夜色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將陰山腳下的這片天地裹得嚴嚴實實。
我站在高崗上的風口處,手裡那枚溫熱的千里鏡幾乎要被捏出水來。
鏡頭裡,骨都侯的親衛隊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餓狼,撕碎了地牢外那層本來就不堪一擊的寧靜。
火把的光亮在風中狂舞,把那些影子拉扯得猙獰扭曲。
“主公,要動手嗎?”楊再興的聲音沉得像塊鐵,刀身出鞘半寸,寒光在黑暗裡一閃而逝。
“再等等。”我眯起眼,死死盯著那扇被暴力踹開的地牢鐵門,“現在衝下去就是送死,那是鮮卑人的大本營。我們要做的是操盤,不是梭哈。”
雖然嘴上這麼說,我心裡那根弦也繃到了極致。
骨都侯手裡提著的那罐玩意兒,可是草原上臭名昭著的“斷魂湯”。
這東西是用劇毒的曼陀羅和狼毒草熬的,說是能讓人吐露真言,實際上就是把腦子燒壞,讓人變成只會胡言亂語的傻子。
這老東西,為了證明兒子是受漢人蠱惑的妖孽,連親生骨肉都要毀。
透過千里鏡模糊的視野,我看見那個五歲的瘦小身影被兩個膀大腰圓的衛兵死死按在爛泥地裡。
骨都侯那張臉即使隔著幾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瘋狂勁兒,他捏著阿古拉的下巴,那些褐色的湯汁粗暴地灌了下去。
我聽不到聲音,但我能看見那孩子像條瀕死的魚一樣劇烈抽搐,喉嚨裡大概正發出那種被燒灼的嘶吼。
“媽的。”我不自覺地罵出了聲,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這哪裡是宮鬥,這分明是虐殺。
就在我以為這單“長線投資”要徹底崩盤的時候,畫面裡突然出現了詭異的停頓。
那孩子不抖了。
他猛地昂起頭,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緊接著,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口鮮血噴在他那髒兮兮的手掌心裡。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那些舉著火把的衛兵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阿古拉根本沒管那些還沒嚥下去的毒藥,他趴在地上,用沾滿鮮血的手指在泥地裡疾速划動。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不像是一個瞎子,倒像是一個被某種神靈附體的瘋子。
“他在畫甚麼?”馮勝湊過來,語氣裡滿是驚愕。
我調整焦距,那血紅的圖案在泥地上顯得觸目驚心。
那是一個圓,被一口口吃掉,旁邊是一顆正在逼近的小紅點。
“月全食……還有火星凌月。”我喃喃自語,腦子裡迅速檢索著系統資料庫裡的天象資料,“這小子,絕了!”
那是三天後才會出現的罕見天象。
在古代,這叫“熒惑守心”或者“血月凌空”,是大凶之兆,也是改朝換代的訊號。
這時候,一個佝僂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闖進了視野。
是那個一直裝聾作啞的老薩滿。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破舊的星盤,對著地上的血畫比劃了半天,突然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跪在地上,腦袋把地上的凍土磕得砰砰響。
雖然聽不見,但我能猜到那老神棍在喊甚麼。
無非是“天命所歸”、“幼主代天”那套詞兒。
骨都侯顯然被激怒了,他一腳踹翻了那個傳了幾代人的星盤,拔刀就要砍。
但就在刀鋒落下的瞬間,他停住了。
因為阿古拉蜷縮回了牆角,用剩下的血,在自己單薄的胸口上,完整地畫出了月亮被吞噬的路徑圖。
那是一種無聲的挑釁,也是一種把命豁出去的豪賭。
他在用自己的身體做畫布,把“天意”刻在了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這孩子的心性,比我都狠。”我深吸了一口氣,手心裡全是冷汗。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一個不起眼的身影混在薩滿的隨從裡悄悄靠近了那個角落。
那是童飛。
她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羊皮襖子,臉上抹著灰,手裡端著祭祀用的清水。
我看見她在給阿古拉擦拭嘴角血跡的時候,手指極快地在他衣領裡塞了個東西。
那是我讓烏力吉特製的“星語鈴”。
這鈴鐺裡的銅珠不是圓的,而是帶稜角的,平時不響,只有貼著胸口隨心跳震動時,才會發出一種特殊的微顫。
這種震動頻率,我們之前在《夏獵篇》的密語里約定過。
“忍三日,南風起。”我在心裡默唸著這句暗語。
下一秒,我看見阿古拉那個瘦小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的手指輕輕在肋骨上叩擊了三下。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節奏,但在懂行的人眼裡,那就是戰場上的戰鼓。
噠,噠,噠。
那是《夏獵篇》裡的求救節拍,也是確認收到的訊號。
這孩子,還有意識!
那碗毒藥沒把他腦子燒壞,反而像是把他的求生欲給徹底點燃了。
這一夜,骨都侯註定無眠。
探子回報說,這老狼回到王帳後,把自己關在裡面,翻箱倒櫃找出了那本只有歷代狼主才有資格看的《秋牧篇》真本。
當他看到書頁上那幅泛黃的“熒惑吞月”圖,竟然和自己那個瞎兒子畫的分毫不差時,據說當場就把那張用來鋪桌子的虎皮給扯爛了。
我想,他大概是想起了那段不願意被人提起的往事。
當年他為了上位,也是在一個紅月當空的夜晚,親手把匕首送進了親叔叔的胸膛。
這就是因果,也是心魔。
次日黎明,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骨都侯又提著刀去了地牢。
這一次,他眼裡的殺意不再遮掩,那是被恐懼逼到極致後的瘋狂。
然而,當他衝進地牢時,看到的卻是一幅讓他頭皮發麻的畫面。
阿古拉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塊從破碗上掰下來的碎陶片,正一點點颳著牆縫裡那些青黑色的黴斑。
他把黴斑混著唾液調成了墨汁,在昨天那幅血畫旁邊,續寫著一段無人知曉的文字。
那是早已失傳的《春牧篇》缺失章節。
骨都侯的刀尖距離阿古拉的咽喉只剩下三寸。
只要他手腕輕輕一抖,這個讓他夜不能寐的噩夢就會徹底終結。
阿古拉甚至沒有抬頭,彷彿那個要殺他的人根本不存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清脆的聲音突然穿透了地牢厚重的石壁。
叮——叮——叮——
起初只是一兩聲,像是風吹過簷角的風鈴。
緊接著,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是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潮水。
那不是風聲,那是成百上千枚銅鈴同時搖響的聲音。
骨都侯的手僵在半空,那把刀怎麼也落不下去。
這聲音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能洗滌掉所有的殺孽,卻也沉重得像是壓在他心頭的千鈞巨石。
我站在高崗上,聽著這鋪天蓋地的鈴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陰山各部的孩童們,不知道甚麼時候,脖子上都已經掛上了那種帶著稜角的星語鈴。
此時此刻,這不僅僅是鈴聲,這是民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把這頭不可一世的老狼死死罩在了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