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煙塵在落日的餘暉下像是一條土龍,由遠及近,馬蹄聲敲擊在凍硬的土地上,像是不間斷的悶雷。
我攏了攏大氅,沒動,眯著眼看那隊騎兵在寨門外猛然勒馬。
為首那人穿了一身亮銀色的狼皮短襖,胯下的胡馬通體墨黑,一看就是難得的良駒。
“我是拓跋·乞顏,狼主之弟!”那漢子扯著嗓子大喊,聲音透著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我兄長拓跋利發瘋了,他燒了祖靈留下的聖物,逆天而行!我帶部眾來投歸元大汗!”
我聽著這臺詞,差點沒笑出聲。
這戲碼,跟我以前在投行看那些帶著核心資料跳槽的VP一模一樣,開場白永遠是“老東家不行了,我帶專案來投誠”。
咄苾站在木質的瞭望塔上,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對他做了個“收網”的手勢。
“只許你一人進寨,其餘部眾在三里外安營!”咄苾的聲音傳了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退回了大帳的屏風後面。
這屏風是烏力吉特製的,用的是極細的絲綢,從裡面看外面清清楚楚,外面看裡面就是一團模糊。
沒一會兒,一股濃烈的馬汗味和皮革味衝進了鼻腔。
拓跋·乞顏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這哥們長了一張標準的鮮卑臉,眼窩深陷,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沒發現我,最後落在了首位的咄苾身上。
“咄苾葉護,咱們也算老對手了。”乞顏從懷裡掏出一個被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一層層揭開,露出一本略顯破舊的皮卷。
那是《北境星志》的手抄本。
我瞳孔微縮,看那皮卷的扉頁上,赫然蓋著一個鮮紅的狼主金印。
這印記,我曾在那幾個鮮卑高層的俘虜身上見過,代表著拓跋部的至高權力。
“這是你們散出來的‘天書’,我兄長嘴上說著是妖言惑眾,私底下卻讓心腹秘密研習,想借此破解你們那‘星弩衛’的陣法。”乞顏慘笑一聲,眼中透著一股子瘋狂,“既然他不仁,就別怪我不義。我願獻上陰山七谷的佈防圖,換你們那一本還沒流出來的《秋牧篇》全本。”
我在屏風後面撇了撇嘴。
這哥們演技不錯,但邏輯上有點小瑕疵——既然狼主都要破解陣法了,怎麼可能讓他這親弟弟輕易帶著金印原本跑路?
馮勝像個幽靈一樣從一側繞了出去,他沒說話,只是冷著臉接過乞顏手裡的皮卷。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我注意到馮勝的袖口微微一沉,隨後又恢復了正常。
那是他在檢查乞顏帶進來的其他“私貨”。
不多時,馮勝退到屏風後,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主公,他馬鞍夾層裡搜到了微縮沙盤,裡面用紅石子標註了咱們所有哨所的位置,誤差不到十步。”
我冷笑一聲。這是帶著地圖來搞“精確打擊”了。
這時候,一直蹲在角落裡修整木料的烏力吉站了起來。
他那雙灰白的眼珠子雖然看不見,但耳朵卻比狐狸還靈。
他摸索著走到乞顏面前,指了指,摸向乞顏腰間掛著的一柄短刀。
“這刀不錯。”烏力吉的手指在刀柄上摸過,突然輕笑一聲,“可惜,刀柄星槽偏左了三厘。這是拓跋王庭老匠師達桑的舊癖好,他總覺得左撇子握著更順手。乞顏兄弟,你故意漏出這破綻,是想考考我們,識不識得這‘王庭正宗’的真偽?”
乞顏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原本的狂熱瞬間凝固成了一種僵硬的尷尬。
他可能做夢也沒想到,這偏遠寨子裡,居然有個瞎子能一眼看穿他的出身來路。
我沒打算這時候露面。有些底牌,得等對方徹底崩潰的時候再亮。
我給站在一旁的童飛使了個眼色。
童飛心領神會,端起一盞冒著熱氣的奶茶,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
“將軍請用茶,這是大汗特賜的‘消寒飲’。”童飛的聲音清冷,像是一陣過堂風。
乞顏正心亂如麻,下意識地接過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
那是特製的“迷途香”,分量極輕,不會讓人昏厥,只會讓人的神經變得像剛拉滿的弓弦一樣脆弱,思維完全跟著潛意識走。
也就過了三五分鐘,乞顏的眼神開始渙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大汗……大汗饒命……”他突然自顧自地嘟囔起來,舌頭像是大了兩圈,“兄長說,只要我拿到《秋牧篇》,就能看穿秋後草原的水源走向……他燒了那些亂畫的紙,可……可那幫牧民,夜裡躲在羊圈裡,還在偷偷畫北斗星……他說那星星是漢人的妖法,會勾走草原的魂……”
說到這,乞顏猛地打了個冷戰,像是驚覺失言,死死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圓,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這種心理博弈,比直接砍人腦袋爽多了。
當晚,乞顏被安排在側帳休息。
我召集了馮勝和咄苾,案几上攤著一本剛剛趕出來的《秋牧篇》“精裝版”。
“這本子裡的內容,七成真三成假。”我指著泛黃的羊皮紙,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內頁裡我讓烏力吉摻了白磷粉。這玩意兒平時看不出來,但只要遇火加熱,或者在烈日下暴曬太久,就會顯影。”
馮勝湊近看了一眼,只見那原本密密麻麻的星點陣圖下面,隱約透著四個字:“狼主弒叔”。
這是鮮卑王庭多年來的一樁懸案。
當年的老狼主死得不明不白,現在的拓跋利正是踩著叔叔的屍體上去的。
這把火一旦燒起來,整個拓跋部就不是內訌那麼簡單了,那是直接要炸鍋。
“讓他帶走。”我拍了拍那本贗本,“告訴那些跟著他來的騎士,他們的家眷,歸元部管了。只要他們能把這本‘聖書’平安送回王帳,每人賞鹽十斤。”
深夜,雪丘上的風颳得正緊。
乞顏趁著夜色,小心翼翼地將那本贗本塞進自己氈靴的夾層裡。
他沒發現,他原本藏在袖口裡的那捲真本,早就被換成了另一堆毫無意義的鬼畫符。
在他視線觸及不到的虛空中,那個萬年裝死的藍色系統介面突然狂閃。
【系統提示:敵方王庭內訌機率提升40%。】
【觸發‘離間星火’支線任務,後續獎勵視混亂程度發放。】
我站在崖頂,看著那一小隊騎兵消失在黑魆魆的陰山深處。
這大草原上的火,現在才算真正點著了。
風聲中,隱約傳來遠方狼群的嚎叫,不知道是在呼喚同伴,還是在為一個時代的崩塌提前致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