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捲著灰燼撲面而來,那股味道很衝,像是燒焦的油脂混著還沒散盡的硫磺味。
我揉了揉發酸的鼻樑,這就是所謂的“勝利的味道”,並不怎麼好聞,甚至有點刺鼻。
老薩滿終於動了。
他沒管周圍正在清理屍體的族人,而是顫巍巍地從那堆還冒著青煙的廢墟里,摳出一把黑漆漆的物件。
那是薛延陀歷代相傳的祭刀,據說斬過上千頭牛羊,刀刃早就卷得不成樣子,經過昨晚那場“物理超度”,現在更是像根燒火棍。
我站在高坡的土坎後,沒急著下去刷存在感。
這時候要是貿然出現,很容易破壞這種剛剛建立起來的“神聖肅穆感”。
這一步,叫“留白”,給客戶一點自我消化的時間。
那個瞎眼的老匠人烏力吉不知甚麼時候摸索了過去,他手裡提著個羊皮袋子,那裡面裝的是特製的“星砂墨”——也就是摻了磁石粉和熒光草汁液的混合物,這原本是我讓他研發用來做夜間路標的,沒想到被老薩滿拿去搞“宗教改革”了。
風把他們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送進我的耳朵裡。
“老神棍,你瘋了?”烏力吉那雙空洞的白眼珠子對著老薩滿的方向,鼻子抽動了兩下,“這刀上一股子死人味,你想用這兇器載天道?不怕折壽?”
“兇器?”老薩滿怪笑了一聲,那是種看透了世事的豁達,或者說,是一種徹底被這一連串“神蹟”洗腦後的狂熱,“昨日火中顯星,那是祖靈點頭了。以前這刀只知道飲血吃肉,那是野蠻;以後,它得記天時,知冷暖。”
說著,這老頭竟然直接用那枯樹皮一樣的手指蘸了袋子裡的墨,在那滾燙的刀背上抹了起來。
我眯起眼,這老頭有點東西。
他不是在亂畫,他是在燒錄那本我瞎編……哦不,精心撰寫的《春牧篇》。
指尖劃過粗糙的刀背,黑色的星砂墨滲進金屬的裂紋裡。
他沒用工具,全憑指力,硬生生把那些代表著“氣象學規律”的星點陣圖,嵌進了這把部族的精神圖騰裡。
一直在旁邊像尊雕像似的阿史那·咄苾走了過去。
這位曾經的守舊派大佬,此刻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把還帶著餘溫的祭刀。
他的目光在刀脊上掃過,突然定住,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狠狠抽搐了一下。
我稍微探了探身子,有些好奇這老薩滿到底寫了甚麼能把這位鐵血葉護整破防。
“這是……昴宿西沉?”咄苾的聲音有些發抖,手指死死按在刀背末端的一個微小符號上,那裡畫著幾道波浪線,那是烏力吉特有的盲文記號,意思是“融雪溼陷”。
“去年冬獵,你非要往西邊草場趕。”老薩滿沒抬頭,繼續蘸著墨,“我說昴宿西沉必有地熱返湧,雪下是空的。你不聽,折了十七個好兒郎。”
咄苾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個冬天是他的噩夢,十七名精銳騎兵連人帶馬陷進雪沼裡,連屍體都沒撈上來。
原來,這並不是甚麼神罰,僅僅是因為他不識“天時”。
“原來……你早知我錯在哪。”咄苾喉頭滾動,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那雙殺人如麻的手此刻竟握不住一把殘刀,“若早信這星學……”
“現在信,也不晚。”
我拍了拍旁邊馮勝的肩膀,把手裡那個精緻的小木匣遞給他。
火候到了,該資方入場追加投資了。
馮勝心領神會,捧著木匣走了下去。
“這是主公賜下的。”馮勝的話不多,直接開啟匣子,裡面是一撮亮晶晶的鐵屑,“天外隕鐵,可補刀缺。”
其實那就是我讓系統兌換的高純度鎳合金碎屑,主打一個耐腐蝕、硬度高,但在這些古人眼裡,這就叫“天材地寶”。
老薩滿沒廢話,當場讓人架起炭火。
隕鐵屑撒上去的瞬間,那畫面簡直是視覺盛宴——銀白色的火星子像微縮的煙花一樣炸開,噼裡啪啦地四濺,每一顆火星落地都久久不滅。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牧民瞬間跪了一地。
“北斗引路!星河永駐!”
原本那句只有在殺人前才喊的“狼魂護佑”,此刻被這一聲聲充滿了對未來生活嚮往的口號所取代。
聽著雖然有點像傳銷現場,但至少比天天喊打喊殺文明多了。
夜幕降臨時,那把重新鍛造過的祭刀被供進了星圖崖的新龕裡。
那地方選得極妙,背靠一面光滑的石壁。
我在下面裝了個簡單的光學透鏡組——其實就是幾塊打磨過的水晶片,配合龕底的長明燈。
只要有人伸手去觸碰那把刀,遮擋住部分光線,投射在石壁上的影子就會恰好形成一幅動態的星軌圖。
這種初中物理知識,放在這裡,就是妥妥的神蹟。
我站在遠處的雪坡上,裹緊了身上的大氅。
視線裡,那龕前已經跪滿了人,不光是薛延陀的牧民,甚至還有那幾個白天剛被俘虜的鮮卑斥候。
他們把頭埋在雪地裡,那種虔誠的姿勢,比對我這個皇帝還要恭敬。
眼前那個萬年裝死的藍色光幕終於閃了一下。
【系統提示:信仰融合度突破80%。
恭喜宿主,解鎖被動技能‘神權歸流’。】
【神權歸流:所有部族儀式效率提升25%,民心轉化率翻倍。
簡而言之,你現在的每一次裝神弄鬼,效果都自帶暴擊。】
我撇了撇嘴,這系統說話越來越像個奸商了。
不過這技能確實實用,有了這層“神權”外衣,接下來的整合工作就能省下不少口舌。
正想著,一陣整齊而沉悶的腳步聲打破了夜色的寧靜。
我側過頭,看見楊再興正提著那杆標誌性的大槍,身後是用粗麻繩串成一串的二十來個鮮卑俘虜。
這些傢伙個個垂頭喪氣,像是被霜打的茄子。
楊再興走到我身後的陰影裡,沒說話,只是用槍桿指了指星圖崖下面那塊還沒開墾的荒地,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狠勁。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明天這幫“免費勞動力”的去處。
畢竟,只有信仰是填不飽肚子的,這大漢的基建工程,總得有人來流第一滴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