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很輕,像是拿指甲蓋在冰面上輕輕刮擦,但在我這雙已經被風雪磨礪得異常敏感的耳朵裡,跟驚雷沒兩樣。
我縮在掩體後的陰影裡,手裡那盞沒點油的銅燈冰得像塊死人骨頭。
馮勝這人辦事太絕,為了逼真,連這誘餌工坊周圍的防守都撤得一乾二淨,簡直是敞開大門歡迎強盜來家裡“零元購”。
“嗖——啪!”
第一支火把劃破夜空,精準地砸在了工坊頂棚上。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那並不是普通的松油火把,聞味道摻了猛火油,這是鐵了心要讓我這所謂的“生產線”徹底報廢。
火焰騰起的瞬間,我沒看那些揮舞彎刀衝進去的鮮卑死士,而是死死盯著工坊那特製的樺樹皮屋頂。
那是烏力吉花了三個晚上,用特製的藥水浸泡過的“傑作”。
“轟!”
預想中的坍塌沒有發生,反倒是一聲沉悶的爆響。
屋頂的樺皮卷在高溫下並未化灰,而是猛地向四周炸開,藏在夾層裡的磷粉和銅屑被氣浪推上了半空。
原本橘紅色的火焰瞬間變成了詭異的幽藍色,在北風的裹挾下,那些燃燒的粉塵竟然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一幅巨大的圖案——七顆幽藍的狼眼,呈鬥勺狀排列,死死俯瞰著下方的入侵者。
這就是我給鮮卑人準備的“全息投影”首秀:七狼星圖。
“長生天啊……”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鮮卑死士腳下一軟,手裡的彎刀直接掉進了雪坑裡。
這幫人不怕刀槍,但這年頭誰見過這種“神蹟”?
這就是降維打擊,跟拿加特林掃射原始人是一個道理。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蒼涼的誦經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老薩滿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高坡上,手裡搖著掛滿碎骨的法杖。
在他身後,數百名薛延陀牧民手裡拿著白骨打磨的鈴鐺,隨著那忽明忽暗的“星火”節奏齊聲搖動。
《春牧篇》的調子原本是祈求牲畜繁衍的,但這會兒被幾百個嗓子一吼,在這幽藍的火光下,聽著跟招魂曲也沒甚麼兩樣。
“那是……祖靈顯形了!我們在燒祖靈的棲息地!”
終於有人繃不住了。
迷信這東西,一旦開了口子,就是潰堤。
十幾個衝得最猛的鮮卑兵當場就把兵器扔了,也不管地上的雪有多冷,跪在那兒就把腦門磕得砰砰響。
我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這就是心理戰術,只要故事講得好,敵人也能變信徒。
“混賬東西!那是妖術!”
鮮卑人群中有人怒吼,試圖維持秩序。
但這吼聲剛出口,就被另一道更狂暴的聲音蓋了過去。
“薛延陀的天,輪不到你們來燒!”
阿史那·咄苾騎著那匹黑驪馬,像一輛重型坦克從側翼撞了出來。
他身後是清一色的薛延陀騎兵,彎刀在火光下泛著嗜血的紅光。
這老哥以前是堅定的守舊派,現在為了維護這剛建立起來的“星學信仰”,砍起人來比誰都狠。
這哪裡是救火,分明是護盤。
“動手。”我低聲說了一句,雖然沒人能聽見,但這就是訊號。
高寵動了。
他和那三百星弩衛就像是一群潛伏在暗處的幽靈。
“嗡——”
又是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弦響。
但這回射出來的不是普通的箭,箭頭上裹了特製的易燃磷藥。
箭矢劃過夜空,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這“七狼星圖”上落下的流星雨。
每一支箭都沒有瞄準具體的腦袋,而是精準地紮在那些試圖重新集結的鮮卑小隊腳邊、馬蹄下、盾牌縫隙裡。
“嗚——嗚嗚——”
尖銳刺耳的笛聲突兀地響起。
我側頭看去,烏力吉那老瞎子正盤腿坐在百步開外的真工坊地窖口。
他那雙空洞的眼睛對著火光沖天的戰場,手裡的骨笛吹出的不是曲調,而是座標。
笛聲急促上挑,箭雨就向左覆蓋;笛聲低沉下壓,箭矢就封鎖右路。
這老瞎子心裡裝著整個校場的地形圖,他聽聲辨位的能力比雷達還準。
三百星弩衛在他的笛聲指揮下,把這場伏擊變成了一場精準的外科手術式屠殺。
混亂中,那名帶著金狼頭令的鮮卑千夫長顯然心態崩了。
他左衝右突,發現後路被咄苾堵死,側翼被高寵封鎖,竟然鬼使神差地往西北角的一處高臺跑去。
那裡是他們鮮卑斥候之前偷偷設立的一處臨時祭壇,上面供奉著一塊巨大的狼頭骨。
“祖靈護我!祖靈護我!”
千夫長連滾帶爬地撲上祭壇,想要尋求最後的心理慰藉。
我看著那個方向,忍不住想給馮勝點個贊。
這老小子做局不僅做全套,連贈品都備好了。
就在那千夫長手觸碰到狼骨的一瞬間,一顆裹著磷火的流星箭恰好“誤射”在了祭壇下方堆積的乾草上。
那裡埋著馮勝早就讓人混進去的“星爆鹽袋”——也就是開礦剩下的高純度火硝和粗鹽混合物。
“轟隆!”
這一聲比剛才的工坊爆炸還要響亮。
那供奉著鮮卑人信仰的狼頭骨,在劇烈的白光和衝擊波中,瞬間化作漫天骨粉。
沖天的火柱把那千夫長直接掀飛了出去,他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悽慘的拋物線,落地時已經焦黑一片。
“祖靈……祖靈炸了!”
“天罰!這是天罰!”
原本還在負隅頑抗的鮮卑死士徹底崩潰了。
自家的神炸了,這種心理衝擊比死一萬人還可怕。
他們開始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有的甚至拔刀自刎,也不願面對這“被神拋棄”的恐懼。
戰鬥結束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黎明的第一縷光線刺破雲層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烤肉焦味、硫磺味,還有那種讓人作嘔的血腥氣。
我踩著還在冒煙的焦土,走到那處被炸燬的祭壇邊。
咄苾正站在那裡,手裡的彎刀還在滴血,眼神複雜地看著滿地狼藉。
我彎腰,從黑灰裡撿起一塊還沒完全燒化的狼骨殘片,有些燙手,但我沒扔。
“葉護大人,”我把那塊殘骨遞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看來你們的祖靈並沒有拋棄人,它只是單純地……更喜歡那些懂得抬頭看星星的人。”
這是一句誅心之論,也是最後的統戰邀請。
咄苾盯著那塊殘骨看了很久,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那是舊有世界觀崩塌和新利益鏈條重組時的必然反應。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
“鏘!”
他解下腰間那把象徵權力的佩刀,重重地插在祭壇的廢墟之上,刀柄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從此,薛延陀的刀,不問鬼神,隨星走。”他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決絕。
與此同時,我腦海中那個裝死許久的系統終於捨得彈出了提示框:
【系統提示:敵方信仰崩解率突破60%,薛延陀部族文化重構完成。
觸發‘天命北歸’主線事件。
獎勵結算中……】
我沒急著看獎勵,而是轉過身,看向遠處的廢墟角落。
那裡,老薩滿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
他手裡那個平時視若性命的骨鈴被扔在一邊,正對著初升的太陽,用一種我也聽不懂的古老語言,低聲呢喃著甚麼,那背影看起來,竟比這場大勝還要沉重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