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對方是狼主的親信。”
馮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子活見鬼的納悶。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那三個鮮卑漢子正跪在雪地裡,臉上的表情極為精彩——那是種混合了驚恐、狂怒與某種深度自我懷疑的扭曲感。
他們互相對視的眼神,不像是戰友,倒像是見到了殺父仇人,嘴裡噴出的鮮卑土話又快又急,吐沫星子在嚴寒中瞬間凝成了白霜。
看來烏力吉那老瞎子的“化學實驗”出成果了。
這種迷途香我之前聽他念叨過,不是甚麼一針見血的吐真劑,而是一種能放大內心猜忌的心理催化劑。
在極端疲憊和恐懼的Debuff疊加下,這幾個傢伙的邏輯鏈條顯然已經崩成了亂麻。
“去,給咱們的‘貴客’上點熱乎的。”
我拍了拍腰間的錫壺,對一旁像尊鐵塔似的楊再興揚了揚下巴,“按薛延陀的規矩,遠方來的客人,得喝頭道奶茶。記得,加點料,分量要足。”
楊再興半句話沒多問,冷硬地抱了下拳,轉身去拎那口咕嘟冒泡的鐵鍋。
這哥們兒甚麼都好,就是太悶,像個隨時會炸的冷核聚變反應堆。
空氣裡很快瀰漫開一種奇怪的味道。
那是牛奶的羶味混雜著某種草木灰燃燒後的冷冽香氣。
我站在風口,看那些俘虜像溺水者抓浮木一樣,貪婪地接過熱氣騰騰的木碗。
這就是投資人的博弈心理。
人在最絕望的時候,哪怕是一碗帶著毒的蜜水,也會被大腦自動美化成救命稻草。
“呼嚕……呼嚕……”
吞嚥聲在死寂的雪原上顯得格外刺耳。
沒過片刻,中間那個斷了左臂的俘虜眼神開始渙散。
他端著木碗,手指神經質地叩擊著碗沿,發出“篤篤”的脆響。
接著,一段蒼涼、空靈且節奏極度詭異的旋律從他喉嚨深處蹦了出來。
他沒在求饒,也沒在怒罵,而是在哼唱。
那聲音聽起來不像人聲,倒像是某種猛獸在月下祭祀時的低鳴。
隨著歌聲,他原本驚恐的面孔竟然浮現出一抹近乎病態的虔誠。
“這是啥調子?跟給牲口招魂似的。”馮勝皺著眉,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刀柄上。
“錄音筆呢……哦不,拔灼呢?”
我剛開口,就瞧見拔灼那小子跟只靈巧的岩羊一樣,從瞭望塔後邊躥了出來。
他手裡攥著一截被火燒黑的炭條,在一卷揉得皺巴巴的樺皮上飛速塗抹。
這小子對音節的敏感度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那是他在烏力吉工坊裡練出來的基本功。
“主公,音節有點生僻,但我記全了!”拔灼喘著粗氣,眼睛亮得嚇人。
他把樺皮卷遞給了一直蹲在火堆旁裝石頭的薩滿老頭。
老薩滿原本正眯著眼打盹,可當他看清那幾個炭黑符號的一瞬,整個人像是被針紮了屁股,猛地站了起來。
他那雙渾濁的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樺皮,指甲在上面劃出了刺耳的聲響。
“祭狼調……這是祭狼調!”老薩滿的聲音在寒風裡抖成了篩子,“三十年前,我族被逐出‘月影谷’時,祖靈就在那個地方最後一次聽過這段旋律!他們……他們竟敢佔了祖靈的眠地!”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是在一堆垃圾股裡突然翻到了那張決定勝負的底牌。
月影谷。陰山北麓。
狼主的老巢,座標終於浮出水面了。
我沒露面,也沒打算現在就去軍帳裡搞甚麼誓師大會。
身為莊家,最忌諱的就是親自下場搬磚。
我朝暗處打了個手勢。
童飛像一抹輕盈的剪影,悄無聲息地落在我身邊。
她現在這身採藥婦的打扮很入戲,身上還帶著股草藥的苦澀味。
“把這包‘歸元茶磚’送去烏力吉那裡。”我從袖口摸出一包用牛皮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壓低聲音道,“告訴他,加香量減半。三天後,用這茶去換剩下的俘虜。我要他們清醒地對著我撒謊。”
童飛接過茶磚,指尖掠過我手背時,冰涼卻穩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裡藏著種“你這壞水又滿溢了”的戲謔,隨即便沒入了黑暗。
只有讓這些探子覺得自己還在掌控局面,他們才會為了圓一個謊,吐出更多真實的細節。
這叫資訊對沖,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當晚,雪下得更緊了。
驛站角落的木柵欄裡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我披著大氅走過去時,正看到楊再興單手按著一個想撞牆自盡的鮮卑漢子。
那漢子額頭上全是血,脖子根青筋暴起,像條上了岸還想彈跳的死魚。
楊再興從他被扯開的袖口裡拽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半片狼牙,質地被磨得油光鋥亮,在火把的餘光下,刻在上面的兩個漢字顯得格外猙獰。
“拓跋。”
我接過那片狼牙,指腹感受著刻痕的深淺。
在這個時代,“拓跋”這兩個字代表的不僅是一個姓氏,更是一個正在北境風暴中心成型的野心。
視網膜上,那道久違的淡藍色對話方塊準時跳了出來:
【系統提示:關鍵證物獲取,情報可信度校驗完成。】
【隱藏任務觸發:支線劇情“狼穴圖”已解鎖。】
我轉過身,望向陰山深處那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山脊線。
風雪裡,某些東西正在腐爛,而某些東西正在新生。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遠處的賀魯營帳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那聲音沉重且充滿殺伐之氣,像是這片雪原終於熬不住漫長的寒夜,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
我搓了搓冰涼的手指,意識到這場關於權力和生死的投資博弈,終於要進入最慘烈的平倉階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