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圖崖上的風依然刀子般割臉,但劉甸裹在狐裘裡,手裡甚至還揣著個灌了熱水的小錫壺。
這是投資人的習慣,在等待收益到賬的最後幾分鐘,得保持體溫,防止大腦供血不足導致決策失誤。
他站在斜上方的背風坡,腳下是鬆軟的積雪,這個角度正好能把崖下的“教室”一覽無餘。
拔灼這小子變了。
以前那雙只會摳馬糞蛋的手,現在正舉著一根削尖的樺木杆,指著石壁上用石灰粉勾勒出的星圖。
“心宿二躍過狼牙峰的時候,就是長生天在給鹿群發訊號。”拔灼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卻透著股迷之自信,“北遷的草場已經返青,這時候不動彈,那就是等著被狼掏肛。”
劉甸看著這副畫面,嘴角微微一抽。
這臺詞是他教的,雖然粗俗了點,但在這個崇尚暴力的草原上,遠比儒家那套“天垂象,聖人則之”要有市場。
人群最外圍,一個熟悉的身影讓劉甸眼神微凝。
是阿史那·咄苾。
這位曾叫囂著要把所有漢人工匠填進冰窟窿的老葉護,今天披著件破舊得掉渣的戰袍,腰間那條亮瞎眼的護身金鵰翎腰帶不見了——那是前兩天輸給烏力吉的。
更讓劉甸意外的是,咄苾連隨身的佩刀都沒帶,那個空蕩蕩的皮鞘在北風裡晃悠,像極了某種無聲的妥協。
他在聽,而且聽得很認真。
“小助教,老婆子問一句。”一個沙啞卻清脆的聲音從人堆裡鑽出來。
劉甸視線掃過去,認出了那是童飛。
這位大漢皇后現在一身採藥婦的打扮,頭髮塞進髒兮兮的羊皮帽裡,臉上還抹了兩把灶火灰。
她手裡拎著個空藥筐,眼神裡透著股子狡黠。
“要是長生天打瞌睡了,雲彩把星星遮得嚴實,咱們咋斷獵期?光在那兒乾等,鹿群可是不長腿的!”童飛抬高了嗓門,引得周圍一群牧民紛紛點頭。
拔灼顯然沒料到有人會“砸場子”,他攥著木杆的手緊了緊,喉嚨裡像卡了個鐵疙瘩,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個響兒。
這就是典型的技術骨幹面對客戶刁難時的公關危機。
劉甸剛想換個姿勢看戲,卻見一直雕塑般立著的咄苾突然上前了一步。
“觀苔色深淺,聽蛙鳴疏密。”
咄苾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死水潭。
全場瞬間安靜,連風聲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我年輕那會兒,連草葉子尖上的露水味道都能分出陰晴,靠的就是這個。”老頭子大概是覺得有點下不去臉,又補了一句,“那是老祖宗傳下的土法子,雖然沒星星那麼準,但能救命。”
拔灼愕然地看著父親,手裡的樺木杆差點掉地上。
老薩滿拄著一根歪七擰八的樹根,顫顫巍巍地分開人群走過來。
他沒往主位上坐,反而一屁股蹲在了咄苾身側。
劉甸瞧見,這老神棍懷裡居然揣著個烏力吉工坊裡出的樺皮本子,正用一截被火燎過的炭條,笨拙地在上面畫圈圈。
“你兒子畫的天,比祖靈夢裡的還要準。”老薩滿低聲對咄苾嘀咕,炭條在紙上劃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咄苾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在這個部落裡,薩滿的認可就是最後的法律。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從領口拽出一根細長的金鵰翎,那是他戰袍上最後的飾品。
他沒說話,只是鄭重其事地將那根翎羽插回了自己衣領,由於手抖,插了好幾次才穩住。
這是薛延陀最古老的禮節,意味著戰士在真理面前,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劉甸看著這一幕,視網膜上如期彈出了淡藍色的對話方塊:
【系統提示:檢測到領地文化認同度突破70%,觸發史詩級隨機事件——“部族歸心”。】
【當前收益:民忠值恆定提升,勞動力流失率降低至3%。】
“這波原始股,總算是翻倍了。”劉甸輕笑一聲,感受著錫壺裡透出的餘溫。
課程散場時,咄苾叫住了正準備收攤的拔灼。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揉得極軟、甚至還帶著他體溫的狼皮,扔進兒子懷裡。
“下次寫那個甚麼《夏獵篇》,用這個。”咄苾別過頭,語氣生硬得像塊凍肉,“要是寫得夠利索,我讓全旗的獵戶都照著你那個星位走。要是走丟了,我親手抽爛你的屁股。”
拔灼抱著那捲沉甸甸的狼皮,手抖得像是篩糠。
他大概明白了,這不僅僅是一卷皮子,那是他老爹親手移交的教鞭。
劉甸收起錫壺,轉身朝崖後走去。
在他身後,童飛正蹲在篝火旁,藉著餘燼的微光在竹簡上疾書。
墨跡在寒風中乾得很快,隨即便被她貼身藏好。
劉甸知道,這些文字很快就會化作一隻只信鴿,飛向那個還在權力泥潭裡掙扎的長安,去攪動一場關於“北境新政”的驚天駭浪。
走在下山的雪路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鹹腥味再次鑽進劉甸的鼻腔。
他站定腳步,望向遠方黑黢黢的陰山隘口。
那不是自然界的味道,是大量的馬匹在極寒下狂奔排出的汗鹼,混雜著某種劣質刀油的刺鼻氣息。
“星盤弩的產能雖然上來了,但還沒經過大規模壓力測試。”劉甸搓了搓指尖,眼神逐漸冷了下去,“看來,有人想趕在年關前,把咱們手裡這口剛燒熱的鹽鍋給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