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甸緊了緊身上的大狐裘,順手從袖口裡摸出一塊風乾的奶嚼子塞進嘴裡。
乾硬的奶塊在舌尖化開,那股子略帶羶味的甜意讓他緊繃的後腦勺稍微鬆快了些。
他此時正貓在策塾後窗的陰影裡,透過那層薄薄的、透光性還算不錯的塞外宣紙,盯著裡頭那個正手腳發涼的小子。
屋裡,拔灼正舉著根炭條,指著黑板上那幾顆畫得歪歪扭扭的星辰,聲線顫得像是在拉破風箱。
“七狼星……偏移三指,草場便當向西南……向西南遷徙。”
劉甸聽得直皺眉,這小子昨晚背詞兒的時候不是挺溜嗎?
這時候慫得跟被狼攆了的兔子似的。
他視線微移,落在教室最後一排。
那裡坐著個把氈帽壓得極低的老牧人,那雙藏在陰影裡的手佈滿了老繭,虎口處由於長期握刀而形成的厚繭微微發亮。
那是薛延陀葉護。
劉甸認得那雙眼睛,那種像凍壞了的湖面一樣冷硬的眼神,絕不是尋常放羊娃能有的。
“若西北風烈,星位雖正,草亦焦。助教大人,你這書上的星辰,能管得住老天爺的嘴?”
老牧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擦過生鏽的鐵片。
拔灼手裡的炭條“啪”地折成兩段。
劉甸在窗外聽得心頭一跳,這老狐狸,一開口就直接往命門上戳。
草原上的邏輯很簡單:星位是死的,風是活的。
拔灼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淡青色的棉袍貼在脊樑骨上,顯出一種滑稽的侷促感。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辯解,前排那個叫巴圖的鐵勒少年突然舉起了手。
“助教,他說的對。”巴圖甕聲甕氣地站起來,身上那股子長年累月在林子裡鑽的松油味兒瞬間散開,“去年冬,我部裡就是依著類似的法子遷牧,結果羊群損了三成——因為咱們沒算鷹巢的方位。”
教室裡嗡的一聲亂了套。
那些原本就被漢人“算命術”震懾住的胡人漢子,此時眼神裡又浮現出了那種懷疑的野性。
劉甸透過窗戶縫,看到拔灼的瞳孔劇烈震顫。
這小子要是接不住,這半個月的文化滲透就算餵了狗了。
劉甸耐心地嚼著奶嚼子,心裡默默數著數。
拔灼猛然閉上眼,腦子裡閃過烏力吉那張老臉,還有劉甸之前教他的那句“因地制宜”。
“風從哪來,鷹往哪飛……”他低聲呢喃了一句,隨後猛地睜眼,抓起大半截炭條,在黑板那堆星圖下面,狠狠畫了幾道斜斜的長線。
“星位是綱,風向是引!”拔灼的聲音突然拔高,透著股孤注一擲的狠勁,“巴圖,你說的鷹巢在北崖,那是為了躲白災!若西北風烈,鷹必低飛入谷。我們把風力折損算進星位偏移裡……”
炭條在木板上吱吱作響,黑粉末簌簌落下。
拔灼在地板上飛快地補畫出一道道代表風線和鷹跡的弧線,原本死板的星圖在那幾道線勾勒下,竟奇蹟般地構成了一個動態的遷徙模型。
那個模型,是劉甸在系統模擬器裡推演過無數次的“北境生存機率圖”。
老牧人——薛延陀葉護眼裡的冷硬,在那一刻出現了一道裂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劉甸以為他要起身摔門而去時,他卻緩緩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推門而出。
“成了。”劉甸嚥下最後一口奶嚼子,拍掉手上的碎屑,轉頭看向迴廊陰影處。
“陛下。”徐良像只輕盈的白鶴,無聲無息地落在劉甸身邊,“葉護昨夜在星圖崖下坐了一宿,屬下瞧見他用骨片在雪地上排演了整套的水源標記。他現在的表情,跟見了鬼沒差。”
劉甸笑了笑,指著教室的方向:“讓他親眼看看,他兒子怎麼把他們那些只能靠口耳相傳的獵歌,變成人人都能看懂的活地圖。這就叫降維打擊。”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一聲嘹亮的馬嘶。
劉甸和徐良對視一眼,繞到前院。
只見葉護從路邊牽來一匹瘦得幾乎能看見肋骨輪廓的戰馬,馬身上滿是凍瘡,眼神渾濁。
“此馬去年因誤判星位,餓死了三頭駒子,命吊在長生天手裡。”葉護盯著剛好追出門口的拔灼,語氣裡沒了先前的挑釁,卻多了種沉甸甸的壓迫感,“你若能讓它今冬活命,我薛延陀八部,認你這‘助教’。”
說完,他把韁繩往拔灼手裡一塞,轉頭就走,腳步踏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拔灼握著那根粗糙的韁繩,手心還在冒汗。
他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校舍門柱上刻著的那行字——“化刃為毫”。
就在葉護即將走出策塾大門時,他突然停住腳步,沒回頭,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卷被磨得發亮的舊獸皮,隨手向後一拋。
獸皮精準地落在拔灼懷裡。
“這是我部百年來的星祭秘錄……你若敢改,就得在那後面刻上你的名。”
劉甸看著這一幕,眼神裡閃過一抹精光。
他低頭看向自己識海中的系統介面,輕聲自語:“啟動《北境星志·薛延陀卷》編纂程式,主編署名——拔灼。既然這幫人願意把家底掏出來,那我就給他們造一個全新的‘神’。”
劉甸轉身往辦公的暖閣走去,路過側廊時,正看見朵蘭領著幾個女孩子,費力地搬著幾大筐破舊的紙張往書庫走。
“這些是甚麼?”劉甸隨口問了一句。
朵蘭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笑著回道:“回陛下,是這些日子策塾學生們落下的舊作業本,童夫子說要讓奴婢整理出來,說是要從裡頭找點甚麼‘文明演變的痕跡’。奴婢瞧著,裡頭全是些胡言亂語呢。”
劉甸點了點頭,沒太在意,可剛走幾步,他腦子裡突然閃過剛才那一筐亂糟糟的草稿紙,總覺得那些塗鴉中似乎藏著某種不安分的違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