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掀開,一股子夾雜著墨香與汗味的冷風灌了進來。
劉甸眯著眼望去,只見謝瑤那張被凍得通紅的俏臉出現在視線裡。
她身後的十幾個教習個個灰頭土臉,有的靴子都磨通了底,可懷裡死死抱著個塗了桐油的木匣,像是抱著甚麼稀世珍寶。
“陛下,臣幸不辱命。”謝瑤嗓音沙啞,從匣裡抽出一本冊子遞了過來。
劉甸接過一瞧,指尖觸到粗糙的桑皮紙,封面上赫然寫著《雙語策塾試用本》。
翻開第一頁,左側是蒼勁的漢隸,右側則是如毒蛇般蜿蜒的突厥文。
這就是他要的“降維打擊”。
謝瑤沒歇口氣,轉身走到筆廟門前,指著那剛立起來的木架子,對圍攏過來的胡族百姓清了清嗓子:“入塾者,行執筆禮!”
一個突厥小娃大著膽子走上前,手裡還攥著把割肉的小尖刀。
謝瑤沒廢話,輕輕拿過那把短刀,回手掛在門柱的鐵鉤上,隨即遞過一支削得筆尖滾圓的狼毫。
“刀懸門外,心在書中。這支筆,以後就是你的命。”
那小娃懵懵懂懂地接過筆,學著大人的樣子塞進懷裡。
劉甸看著這一幕,識海里系統的“文明同化率”開始像心電圖一樣瘋狂亂跳。
“嘖,這波操作,簡直是把‘素質教育’玩成了‘強制整改’啊。”劉甸心底暗笑,正尋思著這波能割多少系統點數,耳畔突然炸開一聲粗暴的馬鳴。
五十餘名突厥騎兵卷著塵土呼嘯而至,領頭的巴特爾一臉橫肉,手裡的馬鞭抽得空氣“啪啪”作響。
“漢人的玩意兒也配在陰山顯擺?”巴特爾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只聽過彎刀能割下腦袋,沒聽過這細竹竿能換回羊肉!漢狗教化,不如一刀!”
他話音未落,目光掃過人群,突然渾身一僵。
那個剛領了筆的小娃正蹲在石階上,笨拙地用筆尖在掌心描畫著,嘴裡嘟囔著:“恩...主...劉...”
“博古!你這沒骨氣的玩意兒!”巴特爾暴喝一聲,翻身下馬,大手如鷹爪般抓向那孩子。
謝瑤竟一步跨出,纖弱的身影死死護在孩子身前。
劉甸心頭一緊,正要示意徐良動手,卻聽謝瑤冷聲開口:“令弟已交刀換筆,入了學籍。按規矩,你若敢動他,便是毀我塾中‘文脈’,需先賠十支筆來。”
“老子賠你個屁!”巴特爾手都摸到腰刀柄上了。
周圍看熱鬧的胡人中,不知誰突然笑出了聲:“少將軍,您家弟弟寫得正起勁呢,您要是把他拽回去,他明年可領不到陛下的乾麵粉了!”
鬨笑聲像潮水一樣蔓延開。
巴特爾那張黑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跳得像扭動的蚯蚓。
劉甸這時候才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手裡轉著一顆羊脂玉。
“巴特爾,在這兒欺負女先生算甚麼本事?”劉甸抬眼看著他,眼底裡全是這種“熱血愣頭青”最受不了的輕蔑,“你們突厥勇士不是最講賭鬥嗎?咱倆賭一局,如何?”
巴特爾眯起眼,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賭甚麼?”
“選你部下一百名少年,跟我啟智屯一百個孩子同考這本《策塾初編》。”劉甸指了指謝瑤手裡的教材,“若是你贏了,這筆廟我立馬拆了當柴燒;若是你輸了,你部下所有騎兵繳械三日,老老實實進塾聽講。”
“賭了!”巴特爾冷笑一聲,在他眼裡,漢家的小崽子除了哭鼻子就是讀死書,哪裡比得上他草原上的雛鷹?
三日後,筆廟前的草場被劃成了臨時考場。
沒有枯燥的默寫,劉甸直接讓人抬出了幾塊巨大的畫屏。
屏上畫著他去年親手燒掉那些舊賬冊、確立屯田新規的《焚舊策立新規》圖。
“以圖述義,說出你們看到了甚麼。”劉甸坐在主位上,鼻翼間縈繞著淡淡的松煙香氣。
啟智屯的孩子答得中規中矩:“陛下廢了壞規矩,教咱們認字種地。”
輪到那群突厥少年時,巴特爾本以為他們會卡殼,沒曾想領頭的孩子盯著畫屏一角新增的“草原水草輪牧圖”,竟大聲道:“這和我們挪牛羊一樣!不能盯著一塊地啃,規矩要是亂了,草根都會死。陛下這畫上說的,是活命的理兒!”
一旁的馮勝聽得愣住了,湊到劉甸耳邊低語:“陛下,這幫孩子不是在背書,他們是在咱的規矩裡,找他們自己的命根子呢。”
劉甸看著面板上不斷跳躍的數值,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叫共鳴,這就叫文化收割。
放榜那天,雖然突厥少年錯字連篇,但前十名裡竟擠進了五個。
巴特爾盯著榜單末尾他弟弟“博古”的名字,又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柄沾滿血腥的彎刀。
那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此刻卻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咔嚓!”
一聲脆響,巴特爾竟生生折斷了自己的配刀。
他大步走到塾門前,將殘刃狠狠擲在地上,聲音裡帶著一抹沙啞的決絕:“此刀,換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沖天的議論聲。
劉甸緩步走下臺階,彎腰拾起那片帶著餘溫的殘刃。
他轉身將其嵌入筆廟門前那塊巨大的基石縫隙中,指尖劃過粗礪的石面,那種真實的觸感讓他確定,這一切絕非夢境。
“今日斷刀處,明日立碑。”劉甸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得很遠,“此碑,名曰‘化刃為毫’。”
話音剛落,遠處的山樑上,一騎斥候猛然勒馬回奔。
滾滾塵煙升騰而起,像是一條不安的灰龍,正向著北方的左賢王大營拼命逃竄。
劉甸望著那縷塵煙,目光又落回腳下那塊深褐色的陰山黑巖上。
這岩石沉重如鐵,正沉默地等待著工匠的第一鑿,也等待著被這亂世裡的一點微光,雕琢成千斤重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