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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誰給你的膽子教蠻子讀書?

洛陽宮的晨鐘餘音未散,韓嵩的馬車已碾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

車簾被北風掀起一角,少年們朗朗的誦讀聲裹著雪粒子鑽進來:“明眼書,明眼書……”他手指猛地掐進腰間玉珏,那是家傳的和田籽料,此刻竟硌得掌心生疼。

“停車。”他喝住車伕,玄色錦袍掃過車轅,下階時靴底在雪地上碾出深痕。

槐樹下七個少年聞聲抬頭,最左邊那個眉骨帶疤的,分明生著鮮卑人高挺的鼻樑。

他們懷裡的粗布書冊封皮泛著毛邊,“明眼書”三字卻被墨筆描得極重,像要刻進紙裡。

“爾等可知禮?”韓嵩甩動廣袖,聲若洪鐘,“胡兒執漢筆,如犬銜玉,不過博人一笑!”話未說完,那個帶疤的少年突然站起,書冊“啪”地拍在雪堆上:“先生教過,字不分胡漢,能救命的就是好字!”他掀起羊皮坎肩,露出腰間褪色的布囊,“我阿爹去年墜崖,就是按書裡‘止血篇’用艾草敷傷口,活下來了!”

韓嵩喉頭一甜,險些踉蹌。

他望著少年發亮的眼睛,突然想起荊州老家的族學——那些束髮受書的學子,哪個不是先背《孝經》再握筆?

哪像這些邊民,竟把字當藥引!

當夜,韓嵩在驛館挑燈寫疏。

狼毫在竹片上刮出刺啦聲:“秦溪越境授書,名為教化,實乃自降國格……”案頭堆著太學博士們的聯名信,最上面是鄭玄弟子的墨寶:“夏蟲不可語冰,邊民不可教字。”他蘸墨時手腕發顫,想起白日裡少年的反駁——竟連“救命”都成了學字的由頭,這世道,到底是禮法治國,還是醫術治國?

第二日早朝,丹鳳門的銅獅還掛著霜,韓嵩已捧著奏疏跪在玉階下。

“陛下!”他叩首時冠纓掃過地磚,“邊地設講學堂,使胡兒握筆,是棄夏從夷!臣請召回秦溪,焚燬《明眼書》!”

殿內鴉雀無聲。

劉甸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階下白花花的冠冕。

老臣們有的撫須長嘆,有的攥著朝笏點頭——這些人,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推行均田制時,他們也是這樣,把“祖宗成法”掛在嘴邊,卻看不見河南郡的餓殍。

“賈卿。”他開口時聲音輕得像雪,“你總說要‘見微知著’,說說看。”

賈詡從班列中走出,玄色官服在燭火下泛著暗紋。

他攤開一卷帛書,“陛下請看。”帛書上密密麻麻寫著數字:“雲中郡推行《明眼書》半年,叛亂率降七成;代郡識字民戶,稅賦繳納增四成。”他指尖劃過“效忠”二字,“字是繩,捆住的不只是筆,還有人心。”

韓嵩“騰”地站起:“此等資料,不過是邊將威嚇所致!”他指向賈詡,“你昔年跟董卓亂政,今日又助陛下行苛法,安的甚麼心?”

劉甸的指節在龍案上叩了叩。

階下宦官尖著嗓子唱道:“宣蘇烈上殿。”

穿青布短打的蘇烈踩著丹墀進來,靴底還沾著草屑。

他先向劉甸行大禮,轉身時直面韓嵩:“大人說資料是嚇來的?去年秋天,河西三族爭水,我帶著二十個識字的牧人,用《操典篇》裡的‘分渠均水法’畫了三天圖。”他從懷中摸出個布包,抖開竟是塊染了泥的羊皮卷,“您看,這是三族族長按的血手印——他們不識字,可認得出圖上的水道。”

韓嵩盯著那片暗紅的指印,喉結動了動:“匹夫……”

“大人說我是匹夫?”蘇烈突然提高聲音,“可我會寫‘殺人償命’,會算十畝地該交多少糧。您老家襄陽的佃戶,有幾個能說出‘稅賦’二字怎麼寫?”他指向韓嵩腰間的玉珏,“您戴著漢玉,可您眼裡的邊民,連塊刻字的木牌都不如!”

殿內譁然。

老臣們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扯韓嵩的袖子。

劉甸望著階下漲紅了臉的蘇烈——這個當年被兄長趕出家門的庶子,此刻站得比任何朝臣都直。

“報——”

殿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戴宗掀簾而入,身上還沾著北境的雪。

他單膝跪地,呈上個油布包:“陛下,朔方三堡民團破獲匈奴刺探案,截獲密信一封。”

劉甸展開信紙,掃了兩眼便遞給宦官:“呈給韓大人看看。”

韓嵩接過信的手在抖。

信末落款的“門生張允”四個字,正是他去年親自推薦入北境的得意弟子。

信裡寫著:“北地愚民竟通漢字,刺探難如登天……”他耳邊嗡鳴,突然想起張允離京時說的“教化邊民”,原來竟是要刺探邊情!

“大人說他們不懂禮?”劉甸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可他們懂忠;您說他們野蠻?可他們守法。倒是您門下……”他頓了頓,“識字卻不明義。”

退朝時,韓嵩的官靴在玉階上磕出悶響。

他回到驛館,僕人遞來個牛皮紙包:“方才有人塞在門口,說是給大人的‘明眼書’。”

拆開的瞬間,殘頁上的字刺得他眼花:“知而不行,謂之偽君子。”背面還有行小字:“您侄兒在歸仁堡任教,學生喚他‘蘇先生師父’。”他猛地將殘頁揉成一團,指腹卻觸到紙角的摺痕——那是被反覆翻看留下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韓嵩癱坐在案前,望著案頭未送的奏疏。

疏上“止妄教”三字墨跡未乾,卻像被雪水浸過似的,漸漸模糊成一片。

洛陽南市的破廟裡,一盞油燈在風裡搖晃。

十幾個流民縮在草堆裡,跟著盲叟拼讀“人”字。

“撇——捺——”盲叟用竹竿點著地面,“這字像個人叉著腰,站得直,立得穩。”

“人——”最邊上的小乞兒裹緊破棉襖,指尖在雪地上畫著,“我也能寫‘人’了!”

雪光透過破窗照進來,映著他凍紅的鼻尖。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歸仁堡的方向,春祭的木牌已立在村口。

阿勒坦摸著牌上新刻的“銘名儀式”四個大字,粗糙的指腹擦過深深的刻痕。

他回頭對族裡的娃子們笑:“等開春,咱們都去把名字刻在碑上——要刻得深些,再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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