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茶會暗湧
小哲在公寓的生活逐漸步入一種脆弱的平衡。他依舊沉默,但會在固定的時間走到餐桌邊,會在徐靜婉為他準備畫材時,用指尖極輕地碰一下她的手背以示感謝。那些灰濛濛的畫作裡,也開始偶爾跳出幾抹試探性的、柔和的顏色,像陰霾天空下頑強探出頭的花苞。
李墨似乎也適應了家裡多出的這個安靜的孩子。他依舊忙碌,但書房的門不再總是緊閉。有時徐靜婉推門進去,會看到他一邊開著視訊會議,一邊用餘光留意著在書房角落地毯上畫畫的小哲。他甚至默許了小哲一隻顏料髒兮兮的恐龍玩偶,佔據了沙發一角那個原本一絲不苟的位置。
這種細小的改變,如同春風化雨,無聲地滋養著這個臨時的“家”。
然而,外界的風雨並未停歇。周雨晴彙報,李明軒接觸那些小供應商的動作加快了,似乎想趁“木蘭生活”與“寰宇”合作初期、需要穩定供應鏈的關口,製造麻煩。徐靜婉按部就班地啟動備用方案,並未讓這些瑣事過多打擾內心的寧靜。她知道,這只是陸子昂擾亂她心神的前奏,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這天下午,徐靜婉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請柬。落款是“陳馮玉儀”,一位在本地文化界和慈善界都頗有聲望的望族夫人。請柬邀請她參加三天後在家中舉辦的私人茶會,語氣客氣,提及了對“木蘭生活”理念的欣賞。
徐靜婉拿著那張散發著淡雅香氣的請柬,微微蹙眉。這位陳夫人與她素無往來,其家族與李氏也僅是泛泛之交。在這個敏感時期發出邀請,用意耐人尋味。是單純出於對文化的興趣,還是……受了甚麼人的請託?
她將請柬拍照發給了李墨,附言:「陳馮玉儀夫人的茶會邀請,你覺得呢?」
李墨的回覆很快:「陳夫人為人清高,不涉商界紛爭。但她的茶會,是本地文化名流的聚集地。」頓了頓,又補充一條:「陸子昂的母親,未出嫁時與陳夫人是手帕交。」
最後一句,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迷霧。
原來如此!
陸子昂的手,果然已經伸到了這裡。他自己不便直接出面,便想透過母親這層早已生疏的關係,利用陳夫人清高的名聲和影響力,將她引到一個人際複雜的場合。是想讓她當眾難堪?還是借他人之口,散佈對她和“木蘭生活”不利的言論?
徐靜婉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橘紅色,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寒意。陸子昂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總能找到最刁鑽的角度纏繞上來。
“要去嗎?”不知何時,李墨回來了,站在她身後。他沒有穿西裝外套,只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身形挺拔。
徐靜婉轉過身,對上他深邃的目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呢?”
“你想去嗎?”李墨將問題拋了回來,眼神平靜,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將決定權交還給她。
徐靜婉沉吟片刻。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反而顯得怯懦。既然對方劃下了道,她豈有不接之理?
“去。”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正好,我也想聽聽,如今的文化名流圈子裡,對‘木蘭生活’都有些甚麼‘高見’。”
李墨的唇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帶著讚許的弧度。“好。”他應道,“需要我陪你嗎?”
以他的身份,若陪同出席,無異於一種強勢的宣告,能直接震懾住許多宵小。但徐靜婉搖了搖頭。
“不用。”她抬起下巴,眼神清亮,“這是我自己的戰場。”
她要以徐靜婉的身份,獨自去面對這場鴻門宴。
李墨沒有堅持,只是點了點頭:“那天讓司機送你。”他頓了頓,看著她,目光深沉,“記住,無論聽到甚麼,你代表的,是你自己和‘木蘭生活’堅持的路。沒有人能定義你,除了你自己。”
他的話,像一塊堅實的基石,穩穩地墊在她腳下。
徐靜婉心中一定,點了點頭:“我知道。”
三天後的茶會,她必須去,而且,要贏得漂亮。
她轉身走向書房,開始查閱陳夫人以及可能出席茶會的其他嘉賓的資料。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李墨看著她的背影,那纖細卻挺直的脊樑,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他走到沙發旁,目光落在小哲新完成的一幅畫上——畫面上是一片深沉的海,海底有微光閃爍,一條小小的、色彩斑斕的魚,正努力向著那微弱的光亮游去。
他靜靜地看了許久,冷硬的眉眼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柔和。
窗外,暮色四合。
窗內,有人為守護在意的一切,正磨礪著自己的鋒芒。
茶會尚未開始,無形的交鋒已然啟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