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新的日常
小哲的到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公寓裡漾開了一圈圈不同的漣漪。
李墨說到做到，公寓的安保等級悄無聲息地提到了最高。出入需要多重驗證，樓下也多了些看似尋常、實則警覺的“住戶”。徐靜婉將一間採光最好的客房佈置成了小哲的畫室，搬來了他熟悉的畫架、地墊，還有整整一櫃子他慣用的顏料和畫筆。她甚至按照療愈中心的樣式，在窗邊掛了那串他偶爾會盯著看很久的貝殼風鈴。
起初的幾天，小哲很安靜，甚至比在療愈中心時更沉默。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畫室裡，要麼對著空白的畫紙發呆，要麼就是用大塊的、沉悶的顏色塗抹。徐靜婉不打擾他，只是按時送三餐和點心進去，在他允許的距離內，安靜地陪他坐一會兒。她發現，他帶來的那些畫裡，那些尖銳混亂的紅色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豫的、灰濛濛的色調。
李墨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他依舊早出晚歸，但回到公寓後，會下意識放輕動作。有兩次，徐靜婉深夜從書房出來，看到他還穿著外出的襯衫，靜靜地站在小哲的畫室門外，透過虛掩的門縫，看著裡面蜷縮在地墊上睡著的孩子，眉頭微鎖，不知道在想甚麼。
這天是週末，徐靜婉難得沒有安排工作。清晨，她正在廚房準備早餐，聽到身後有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她回過頭，看到小哲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穿著她給他買的、印著小恐龍的棉質睡衣，頭髮睡得翹起一撮，懷裡緊緊抱著一本厚厚的畫冊。
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流理臺上那籃剛洗好的、顏色鮮豔的水果上。
徐靜婉的心輕輕一跳。她放下手中的東西，沒有立刻靠近，只是放柔了聲音：“小哲，餓了嗎？姐姐做了你喜歡的南瓜粥。”
小哲沒有回應，依舊盯著那籃水果。
徐靜婉想了想，拿起一個橙子，又拿起一把安全的水果刀，走到餐桌旁坐下。她沒有招呼他，只是開始慢慢地、仔細地剝橙子。清甜的果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小哲的腳尖在地板上無意識地蹭了蹭，抱著畫冊，一點點挪了過來，在離她最遠的那個椅子坐下，低著頭，下巴幾乎要埋進畫冊裡。
徐靜婉不動聲色，將剝好的、橙黃晶瑩的果肉放在一個小碟子裡，推到桌子中央。然後，她拿起另一個橙子，繼續剝。
過了一會兒，一隻纖細的、帶著顏料痕跡的手，飛快地伸過來，拿走了一瓣橙子，又迅速縮了回去。
徐靜婉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她沒有抬頭，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陽光透過餐廳的落地窗，灑滿一室金黃。餐桌上，一大一小兩個人，一個安靜地剝著橙子，一個像小倉鼠般，一點點地、珍惜地吃著。空氣中只有果皮撕開的細微聲響和清淺的呼吸聲。
這時，李墨從臥室走了出來。他顯然剛醒，穿著深色的家居服，頭髮有些凌亂，看到餐廳裡這幕，腳步頓在了原地。
徐靜婉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些許安撫意味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過來打擾。
李墨的目光在埋頭吃橙子的小哲和徐靜婉溫柔含笑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些許。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了咖啡機，動作比平時更輕。
一頓早餐，在一種奇異的、近乎溫馨的靜謐中度過。
下午，徐靜婉在書房處理郵件，小哲就在她旁邊的地毯上鋪開畫紙畫畫。他今天用的顏色明亮了許多，雖然構圖依舊抽象，但筆觸不再那麼緊繃。徐靜婉偶爾抬頭看他，能看到他微微抿著嘴唇、全神貫注的側臉。
李墨下午也留在家裡，在客廳處理公務。隔著敞開的書房門，能聽到他偶爾壓低聲音講電話的動靜，還有鍵盤敲擊的細微聲響。
這個曾經冰冷得如同樣板間的公寓，因為一個孩子的闖入，和一個女人溫柔的堅守，似乎正一點點被注入“家”的溫度。
傍晚，徐靜婉接到周雨晴的電話，彙報說李明軒那邊似乎有些新動作，正在接觸幾家之前與“木蘭生活”有過摩擦的小型供應商。徐靜婉聽著，目光卻落在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和客廳裡那個坐在沙發上審閱檔案、側臉冷峻的男人身上。
“知道了，繼續盯著。”她平靜地吩咐，“把我們篩選好的備用供應商名單準備好。”
結束通話電話，她走到客廳。李墨抬起頭，看向她，眼神帶著詢問。
“李明軒又在搞小動作了。”徐靜婉在他身邊坐下，語氣裡沒有太多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公事。
李墨合上手中的檔案，眼神微冷：“跳樑小醜，不足為慮。需要我……”
“不用。”徐靜婉打斷他，唇角勾起一抹冷靜的弧度，“我能應付。正好，借這個機會，把供應鏈再梳理一遍，去蕪存菁。”
她的自信和從容，讓李墨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激賞。他沒有再堅持，只是點了點頭：“好。”
兩人之間，不再需要過多的解釋和客套。信任與默契，已在日常的點滴中悄然建立。
夜色降臨，公寓裡燈火通明。小哲在自己的畫室裡睡著了，徐靜婉替他蓋好被子，關掉大燈，只留下一盞柔和的夜燈。
她走到客廳，李墨還在，似乎是在等她。
“睡了？”他問。
“嗯。”徐靜婉點頭，在他身旁坐下，感受著忙碌一天後難得的鬆弛。
李墨將一杯溫水遞到她手邊。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一種寧靜而安穩的力量，在沉默中靜靜流淌。
新的日常，混雜著外部隱隱的威脅，和內裡悄然生長的暖意，就這樣鋪陳開來。
前路依舊未知，但徐靜婉知道，無論風雨多大，這個有他、有小哲在的地方，就是她可以安心停靠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