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暖光之下
巴黎歸來的徐靜婉，如同經過淬鍊的玉石，光華內斂卻不容忽視。她不再僅僅是“李太太”或徐家的代表，而是以“木蘭生活”創始人和成功策展人的身份，在業內擁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工作邀約、合作洽談、媒體採訪紛至沓來，她從容應對，遊刃有餘。
李墨似乎也默許並支援著她的這種“獨立”。他不再事無鉅細地過問，卻在她需要調動某些核心資源或面臨重大抉擇時，總能適時地給出關鍵意見或提供無形的支援。兩人各自忙碌，卻又在公寓這個小小的空間裡，維繫著一種奇異的平衡與默契。
這天傍晚，徐靜婉結束了一個與“寰宇基金會”的遠端視訊會議，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合作推進順利，但隨之而來的工作量也倍增。她走到客廳，發現李墨竟然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眉頭微蹙。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停留一瞬，將檔案隨手放在一旁：“結束了？”
“嗯。”徐靜婉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自然地接過他順手遞過來的溫水，“你呢？今天好像回來得早一些。”
“嗯，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李墨的語氣聽不出甚麼波瀾，但徐靜婉敏銳地察覺到他眉宇間一絲未散的沉凝。她想起周雨晴下午彙報時，隱約提到李氏海外某個專案似乎遇到了些麻煩，可能與陸子昂殘餘勢力的反撲有關。
她沒有直接詢問，只是捧著水杯，小口喝著。溫暖的液體舒緩了喉嚨的乾澀，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偶爾交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寧靜而微妙的氣息。
“過兩天，”李墨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有個私人性質的商業晚宴，需要女伴。”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如果你沒有別的安排。”
這不是命令，也不是通知，而是一個帶著詢問意味的邀請。不同於之前那些必須共同出席的公開場合，這次的性質更偏向私人。
徐靜婉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迎上他的目光，那深邃的眼眸在暖光下，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些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緒。
“好。”她沒有猶豫，輕聲應下。
李墨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重新拿起那份檔案，卻沒有再看，指尖在紙頁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
“禮服和珠寶，我會讓助理準備好。”他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
“不用麻煩，”徐靜婉下意識拒絕，“我自己可以……”
“已經安排好了。”李墨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徐靜婉怔了怔，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忽然意識到，這或許是他表達關心的另一種方式。她不再堅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氣氛再次安靜下來，卻不再令人不適。徐靜婉靠在沙發背上，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的左手——指節分明，乾淨有力，此刻正隨意地搭在檔案上。她忽然想起在巴黎，獨自站在輝煌展館裡的那個瞬間，心底湧起的、對他的那份隱秘的牽掛。
一種衝動促使她開口，聲音很輕：“在巴黎的時候……謝謝你。”
李墨翻動檔案的手指頓住，抬眸看她。
徐靜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繼續道：“不只是‘寰宇’的事。還有……所有。”包括那些她知道的，和可能還不知道的，他在背後為她做的一切。
李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彷彿穿透了層層表象，直抵她此刻坦誠的內心。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將檔案徹底放下，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沙發裡。
“徐靜婉，”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之間，早就不止是契約了。”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徐靜婉心湖，激起滔天巨浪。她看著他，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幾乎要撞出喉嚨。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的掙扎，知道她的動搖，也知道她心底那份連自己都不敢確認的情感！
他甚麼也沒說破，卻用行動，一點點蠶食著她的心防，直到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暖黃的光暈下，他的輪廓顯得有些不真實。徐靜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墨也沒有期待她的回應。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卻又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
他伸出手，不是碰觸她，而是拿走了她手中那個已經空了的杯子。
“早點休息。”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深邃如夜，裡面彷彿蘊藏著星辰大海，“後天我來接你。”
說完，他轉身，拿著杯子走向廚房。
徐靜婉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消失在廚房門口的挺拔背影，耳邊迴盪著他那句“早就不止是契約了”，整個人如同被浸泡在溫水中，四肢百骸都酥軟下來。
暖光之下，冰霜盡融。
有些話，無需挑明，早已心照不宣。
而她和他之間，那層最後的、薄如蟬翼的隔膜，似乎也在這一刻，被無聲地捅破了。
前路依舊未知，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