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漸近的暖光
小哲畫中那片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色彩,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留在了徐靜婉的心底。那份想要靠近、想要理解的衝動,並非出於責任或憐憫,而是一種更純粹的牽引。她開始利用工作間隙,系統地查閱自閉症相關書籍和研究資料,甚至私下諮詢了兩位資深兒童心理專家。
這個過程讓她意識到,通往小哲世界的路,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正確的方法,急不得。但她願意投入時間和精力。
這天下午,她正在辦公室審閱“新生”系列與高校合作的具體條款,內線電話響起,是李墨的首席助理。
“徐總,李總讓我將這份‘華南新材料產業園區’的初步評估報告送過來,他說您可以看看,有甚麼想法可以直接備註。”
徐靜婉有些意外。這是一份屬於李氏核心業務範疇的檔案,涉及新興材料領域的戰略佈局,與她負責的文化基金會相去甚遠。李墨此舉,意味著甚麼?
她接過檔案,厚度不輕,裝幀嚴謹。翻開扉頁,裡面是詳盡的市場分析、技術路徑評估和風險預測,資料翔實,邏輯嚴密。這不再是之前那種“告知結果”式的通知,而是真正將她帶入了決策的前端。
她沒有立刻發表意見,而是花了整整一個下午,仔細研讀報告,查閱相關資料,結合自己之前對相關行業的瞭解,在便籤紙上寫下了幾條謹慎的思考和建議,主要集中在文化元素與科技產品融合的可能性,以及專案可能帶來的社會效益評估方面。她的批註客觀、專業,沒有越界指點核心商業決策,而是提供了她獨特視角下的補充。
傍晚,她將批註好的檔案交還給李墨的助理。
第二天早上,她發現那份檔案已經回到了她的辦公桌上。李墨並沒有直接採納或否定她的建議,但在她提出的幾個關於“人文科技結合”的點旁邊,用鋼筆做了簡短的記號,一個是對勾,一個是問號,還有一個旁邊寫了“可進一步探討”。
這種反饋方式,讓徐靜婉感受到了一種被認真對待的尊重。他不是敷衍,也不是全盤接受,而是在思考她的觀點。
這種變化是無聲的,卻體現在許多細節裡。餐桌上,他會偶爾就某個財經新聞詢問她的看法;書房裡,他不再將她完全隔絕在他的工作電話之外,有時甚至會當著她的面,簡短地處理一些不那麼機密的事務。他依舊話不多,但那種將她視為“局外人”的屏障,正在一點點消融。
這天晚上,徐靜婉因為核對“木蘭生活”國際巡展的預算,在書房待到很晚。李墨處理完工作進來時,看到她正對著一堆數字蹙眉。
他沒說話,走到咖啡機旁,動作熟練地磨豆、沖泡。濃郁的咖啡香氣瀰漫開來。他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她的手邊。
“謝謝。”徐靜婉抬頭,有些訝異。他很少會主動做這些。
李墨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看電腦,也沒有處理檔案,只是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似乎只是在休息。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她翻閱紙張的沙沙聲,和他偶爾放下咖啡杯的輕響。這種共處一室,各自忙碌卻又互不干擾,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陪伴感的氛圍,是前所未有的。
徐靜婉原本有些焦躁的心情,在這種奇異的寧靜中漸漸平復下來。她重新投入工作,效率反而提高了。
當她終於核對完最後一個資料,合上資料夾時,才發現李墨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只留下她手邊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和一個空了的咖啡杯。
她看著那隻空杯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冷掉的咖啡,心裡沒有失落,反而泛起一絲極淡的暖意。
他或許不善表達,或許習慣了獨自承擔,但他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點點調整著兩人相處的邊界,允許她靠近,也嘗試著給予。
就像陰霾天空下,從雲層縫隙裡頑強透出的一縷暖光,雖然微弱,卻預示著天氣轉變的可能。
徐靜婉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沒有喝,只是感受著杯壁冰涼的觸感,嘴角卻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
漸近的,不止是事業上的曙光,似乎還有那冰封關係裡,一絲悄然滋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