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無聲的橋樑
回到公寓,小哲畫中那片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藍黑色,和他最後點下的那個微小卻執著的紅點,依舊在徐靜婉腦海中揮之不去。那不僅僅是一幅畫,更像是一個被鎖在厚重軀殼裡的靈魂,發出的無聲吶喊。
她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著“新生”系列的設計稿,心思卻全然不在那些線條與色彩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平板電腦上滑動,搜尋著與自閉症、藝術療愈相關的資料。她看得越深,心頭那份沉甸甸的感覺便越發清晰。那不是簡單的同情,而是一種基於理解的、更深切的觸動。
李墨回來時,已是深夜。客廳裡只留了一盞壁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徐靜婉坐在沙發上的側影,她似乎正對著一本攤開的速寫本出神。
他脫下西裝外套,動作比平日略顯沉重。海外市場的拉鋸戰耗費心力,陸子昂的手段層出不窮,即便他早有防備,應對起來也並非全無壓力。他鬆了鬆領帶,目光落在徐靜婉身上,察覺到她不同往日的沉靜。
“還沒休息?”他走過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徐靜婉抬起頭,暖黃的燈光柔和了她清麗的輪廓,眼底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猶豫,還有一絲下定決心的微光。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將手邊的速寫本輕輕推過去些許。
“今天……我去看了小哲。”她聲音很輕,注意著他的反應。
李墨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這個話題感到些許意外,但並未表現出反感或排斥。他的目光落在速寫本上,上面是徐靜婉憑著記憶和感覺,快速勾勒出的小哲那幅油畫的構圖精髓——那片壓抑的深藍與墨黑,以及那道撕裂黑暗的、帶著燃燒質感的光芒。旁邊還有幾行她寫下的小字,是關於色彩情緒和可能的內心對映的分析。
“這是他畫的。”徐靜婉補充道,觀察著李墨的神色。
李墨的視線在畫稿上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他看不懂藝術,但他能感受到那畫面傳遞出的強烈衝擊力,那種被束縛、掙扎欲出的力量感。這與他印象中那個總是安靜待在角落、對周遭漠不關心的異母弟弟,形象相差甚遠。
他抬起眼,看向徐靜婉,眼神深邃:“所以?”
“張老師說,他最近的作品變化很大。這幅畫……可能反映了他內心一些我們無法觸及的情緒。”徐靜婉斟酌著詞句,她不想顯得過於侵入,也不想讓李墨覺得她在指責李家對小哲的忽視,“我在想,也許……色彩和畫布,是他唯一能與我們溝通的橋樑。”
她頓了頓,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聲音更輕卻更堅定:“我想試試看,能不能……讀懂他。”
這不是為了討好誰,也不是出於責任,而是發自內心的、想要靠近和理解那個孤獨靈魂的願望。
李墨沉默地看著她。燈光下,她眼眸清澈,裡面沒有算計,沒有功利,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溫柔的堅持。這種堅持,與他平日裡見慣的商場博弈、家族權衡截然不同。
他想起父親對小哲的複雜態度,有愧疚,卻也不知如何靠近;想起姑姑李蓉偶爾流露出的惋惜;也想起自己,似乎也從未真正嘗試過去理解這個血緣上的弟弟。他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擴張商業版圖和應對明槍暗箭上,家庭,尤其是這個特殊的孩子,一直是他有意無意迴避的區域。
而徐靜婉,這個因契約走進他生活的女人,卻正試圖搭建一座通往那個封閉世界的、無聲的橋樑。
半晌,李墨移開目光,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但比平時少了幾分冷硬:“隨你。”
依舊是這兩個字,但這一次,徐靜婉卻從中聽出了一絲默許,甚至……是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鬆動。他沒有反對,沒有質疑她的多事,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態度。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轉身走向臥室。
徐靜婉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收回了速寫本,指尖在那片她勾勒出的藍色上輕輕拂過。
這座橋樑,或許通往的不僅僅是小哲的世界。
窗外,夜色深沉,不知何時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絲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公寓裡一片寂靜,但某種堅冰融化的細微聲響,似乎正伴隨著雨聲,悄然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