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弟弟的秘密
“城市文化名片”專案峰迴路轉,順利進入複議階段,壓在徐靜婉心頭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些。但更讓她感到一種迫切牽引的,是日曆上那個被她用筆圈出的日期——去城郊“星光療愈中心”的日子。
上次與張老師通話時,對方提及中心近期要舉辦一個小型畫展,希望展示學員們的內心世界。張老師還特意提到小哲,說這孩子近來的畫作“色彩更加大膽,似乎有了想表達的東西”。
這個訊息,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徐靜婉心底漾開層層漣漪。她處理完手頭緊急的工作,便吩咐司機開往城郊。
療愈中心坐落在一片安靜的綠蔭之中,環境清幽。徐靜婉熟門熟路地走進活動室,裡面已經佈置起來,牆上掛滿了風格各異、充滿童真與想象力的畫作。張老師正在指揮工作人員調整畫框位置,見到她,立刻笑著迎上來。
“徐小姐,您來了正好,快來看看小哲的新作。”張老師引著她走向靠窗的一幅畫。
那是一幅尺寸不小的油畫。畫面主體是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的深藍與墨黑,如同深夜的海底,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然而,在這片沉重的底色上,卻有一道極其耀眼、帶著燃燒質感的光芒,從畫布頂端強行撕裂黑暗,筆觸激烈,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衝擊力。光與暗的交界處,色彩混雜、扭曲,充滿了掙扎的痕跡。
徐靜婉站在畫前,久久無言。這不像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筆觸和情感表達。那黑暗太過沉重,那光芒又太過熾烈與痛苦。
“他畫這幅畫的時候,很安靜,但也很……用力。”張老師輕聲說,“我們嘗試和他交流,但他只是重複著幾個模糊的音節。徐小姐,您知道,小哲他……很少對外界有這麼強烈的情感投射。”
徐靜婉的心微微揪緊。她轉向張老師:“我能去看看他嗎?”
在安靜的個訓室裡,徐靜婉見到了小哲。他獨自坐在靠窗的地墊上,背對著門口,纖細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他手裡拿著一支藍色的彩鉛,正在一張白紙上塗抹著,對周圍的動靜毫無反應。
徐靜婉沒有立刻靠近,她示意陪同的老師離開,然後輕輕關上門,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緩步走過去,在他身邊不遠處坐下,沒有打擾他。
她看著他塗抹。那不是隨意的塗鴉,線條雖然稚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規律性,層層疊疊的藍色,深淺不一,彷彿在構建一個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世界。
時間靜靜流淌。不知過了多久,小哲的動作慢了下來。他依舊沒有看徐靜婉,卻將手邊另一支紅色的彩鉛,往她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推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徐靜婉心頭猛地一顫。這是她多次來訪,用耐心和陪伴一點點換來的、極其有限的接納訊號。
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那支紅筆,在他鋪滿藍色的紙上,找到一個角落,輕輕地畫了一個小小的、簡單的太陽。
小哲塗抹的動作停下了。他低著頭,視線似乎落在了那個小小的紅色太陽上。他沒有推開,也沒有更多的表示,只是維持著低頭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但徐靜婉知道,他“看見”了。
她沒有試圖再畫甚麼,也沒有試圖和他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坐著,感受著窗外灑落的陽光,和時間一起緩慢移動。
直到探視時間結束,徐靜婉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小哲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但那隻握著藍色彩鉛的手,卻無意識地,在他畫出的藍色河流旁,輕輕點下了一個小小的紅點。
那一刻,徐靜婉鼻尖微微發酸。她彷彿看到了那厚重冰層下,一絲微弱的火苗,正在艱難地尋求著與外界的連線。
她走出療愈中心,坐進車裡,卻沒有立刻讓司機離開。她拿出手機,翻到李墨的號碼,指尖懸停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
該如何告訴他?告訴他那個他或許並不十分在意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內心封鎖著一個如此洶湧而孤獨的世界?告訴他,那個孩子正在用只有她能隱約讀懂的方式,發出微弱的求救訊號?
她最終收起了手機,對司機說:“回去吧。”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徐靜婉閉上眼,腦海裡交替浮現著小哲那幅充滿掙扎的畫,和他最後點下的那個小小的紅點。
李墨的世界是宏大的商戰、家族的權謀、看不見的硝煙。而小哲的世界,只有色彩、沉默和無人能懂的波濤。
她似乎,不小心觸碰到了這個看似堅固的聯盟家族之下,一個被深深掩埋的、柔軟而脆弱的秘密。這個發現,讓她感到一種沉重的心疼,也隱隱覺得,這或許,將是連線她與這個家族更深羈絆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