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風雨同舟
李墨那句關於“老爺子”的問話，像一塊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徐靜婉心中激起的波瀾久久難以平息。它打破了她對李家那看似固若金湯的表面的認知，也讓她窺見了李墨內心不為人知的沉重與掙扎。那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冷峻決絕的男人，原來也揹負著如此深重的家族宿命與自我拷問。
這份認知，沒有讓她退縮，反而奇異地讓她更加堅定。他們之間那脆弱的聯盟，因為共享了這份沉重的秘密，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羈絆。
然而，外部的風暴不會因為內心的波瀾而有絲毫停歇。陸子昂的進攻愈發猛烈。
“新生資本”及其聯盟對李氏海外業務的狙擊全面升級。做空報告一份接一份地丟擲，措辭尖銳，直指李氏併購戰略的“盲目”與“潛在巨大風險”，甚至影射集團內部財務資料存在水分。受此影響，兩家海外上市公司的股價連續下挫，市值蒸發驚人。更棘手的是，原本進展順利的幾宗重要併購談判，也因合作方信心動搖而陷入僵局，甚至瀕臨破裂。
李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幾乎住在公司，偶爾回來，也是徹夜在書房開會、處理危機。徐靜婉能做的，只有盡力維持“木蘭生活”的穩定運營，確保這個小小的專案不會在這個時候再出任何紕漏，成為別人攻擊李墨的又一個藉口。她將第二批產品的上線計劃做得更加周密，甚至親自盯著包裝和物流的每一個細節。
這天下午，她正在“素縷”工坊與沈閱、林音最後確認一批刺繡細節，周雨晴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附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徐靜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向沈閱和林音簡短交代了幾句，便跟著周雨晴走到安靜的院落一角。
“訊息確定嗎？”徐靜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基本可以確定。”周雨晴點頭，“李明軒總昨天私下會見了‘新生資本’的一位副總，地點很隱蔽，但我們的人還是拍到了照片。雖然目前沒有證據表明他們達成了具體協議，但在這個敏感時期接觸，本身就非常可疑。”
李明軒果然按捺不住了！他想趁火打劫，甚至可能想與陸子昂裡應外合，徹底扳倒李墨！
“李總知道了嗎？”徐靜婉問。
“已經彙報了。”周雨晴道，“李總只是說‘知道了’，沒有其他指示。”
徐靜婉的心沉了下去。李墨的反應如此平靜，要麼是早已料到，要麼是……形勢已經嚴峻到他無暇他顧。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起，是李墨的私人號碼。她立刻接通。
“在哪？”李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後的平靜，但背景音裡隱約可聞的嘈雜和爭論聲，洩露了那邊的混亂。
“在‘素縷’工坊。”徐靜婉回答。
“一個小時後，司機會去接你。”李墨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穿正式點，晚上有個慈善晚宴，你陪我出席。”
慈善晚宴？在這個焦頭爛額的時候？徐靜婉愣了一下，但立刻反應過來。這絕不僅僅是參加一個晚宴那麼簡單。這是在向外界展示李家的團結和穩定，是在用行動回擊那些關於內部不穩的謠言！尤其是在李明軒可能勾結外敵的背景下，她和李墨的公開亮相，更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
“好，我明白。”她沒有多問，乾脆地應下。
一個小時後，徐靜婉坐上車，直接前往一家高階造型工作室。當她挽著李墨的手臂，出現在慈善晚宴現場時，立刻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李墨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禮服，神情依舊是慣常的冷峻，但細心的人能發現，他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而徐靜婉，則選擇了一身寶藍色的曳地長裙，款式簡約大氣，珠寶也只佩戴了簡單的耳釘，整個人顯得優雅從容，臉上帶著得體而溫婉的微笑，恰到好處地扮演著支援丈夫的賢內助角色。
他們並肩而行，與熟識的賓客寒暄，接受媒體的拍照。李墨偶爾會側頭與她低語一兩句，姿態親近自然。徐靜婉則始終保持著微笑，配合著他的節奏，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對感情甚篤、共同面對風雨的模範夫妻。
只有徐靜婉自己知道，李墨握住她手臂的力道有多大，那緊繃的肌肉洩露了他內心的壓力。她也知道，自己臉上微笑的弧度需要多麼用力才能維持。
在與一位重要的銀行家交談時，對方委婉地提及了近期李氏海外業務的“波動”。李墨面色不變，語氣沉穩地回應：“市場短期波動在所難免，李氏的根基和長期戰略從未改變。我們對此有充分的信心和應對預案。”他舉杯向對方示意，姿態從容不迫。
徐靜婉在一旁適時地補充，將話題引向了“木蘭生活”近期在傳統文化傳承方面所做的努力和獲得的社會反響，巧妙地轉移了焦點，同時也展示了李氏在承擔社會責任方面的正面形象。
他們的配合默契而高效，像經過無數次演練的搭檔。那位銀行家眼中的疑慮似乎消散了一些，笑著與他們碰杯。
晚宴過程中，徐靜婉能感覺到幾道不善的目光始終跟隨著他們。她不用回頭也知道，其中一定有李明軒。他果然也來了，正與幾個人聚在一處，談笑風生，但眼神偶爾掃過他們時，帶著冰冷的算計。
還有一道目光，更加隱蔽，卻讓她如芒在背。她藉著整理頭髮的機會，狀似無意地掃過那個角落，看到了陸子昂。他獨自一人站在陰影裡，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正遙遙望著他們，臉上依舊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容。見徐靜婉看過來，他甚至還舉杯向她微微示意。
徐靜婉心中凜然，迅速移開了目光，但後背卻泛起一層寒意。陸子昂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冷靜地觀察著他們的每一步應對。
晚宴在一種表面浮華、內裡暗湧的氣氛中結束。回程的車上，兩人都沉默著。之前的“表演”耗盡了心神，此刻只剩下疲憊。
車子駛入公寓地下車庫，李墨沒有立刻下車。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揉了揉眉心。
“今天，謝謝。”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低沉。
徐靜婉怔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聽他用如此直接的方式道謝。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她輕聲說。
李墨睜開眼，轉頭看向她。車庫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他的眼神複雜難辨。“有時候，該做的，並不是容易做的事。”
他這話像是在說她，又像是在說自己。
徐靜婉迎著他的目光，第一次沒有閃躲。“我們不是有聯盟嗎？”她試著用輕鬆一點的口吻，說出那個壓在心底的詞。
李墨的眸光微微閃動，唇角似乎幾不可見地牽動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淺，轉瞬即逝。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推開車門，率先下車。徐靜婉跟著下來，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向電梯。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無聲的默契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風雨已然來襲，他們這艘暫時同行的船，能否穿過驚濤駭浪，抵達未知的彼岸？
徐靜婉不知道。但她知道，至少在此刻，他們是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