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脆弱的聯盟
李墨那句“小心李明軒”像一道冰冷的符咒，貼在徐靜婉的心頭。內憂外患的局面讓她瞬間清醒，個人情感的微妙波動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必須被強行壓下。
她立刻調整了策略。“木蘭生活”專案組內部進行了新一輪的肅清和動員，所有流程和賬目核查得更加嚴格，周雨晴幾乎常駐專案組，充當著她的眼睛和耳朵。對外，她暫停了所有非必要的擴張和宣傳，將資源完全集中在確保第二批“大地色系”產品能夠保質保量、按時上市。她必須確保自己的後方穩固，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李墨變得更加忙碌，幾乎以公司為家，偶爾回來，也是滿身疲憊，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和咖啡因的氣息。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了交流，公寓像兩個臨時歇腳的旅店房間。但徐靜婉能感覺到，一種不同於以往冰冷疏離的、緊張而專注的氣場籠罩著他。他在全力應對陸子昂的進攻。
這天深夜，徐靜婉被書房隱約傳來的壓抑咳嗽聲驚醒。她猶豫片刻，起身倒了一杯溫水，走了過去。
書房門虛掩著，李墨靠在椅子上，閉著眼，一隻手用力按著太陽穴，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面是錯綜複雜的K線圖和資料分析。他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陰影，整個人透出一種透支後的脆弱。
徐靜婉輕輕推門進去，將水杯放在他手邊。
李墨猛地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和瞬間升起的警惕讓她心頭一刺。但看清是她後，那警惕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還沒睡？”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聽到你咳嗽。”徐靜婉看著他，“你多久沒好好休息了？”
李墨沒有回答，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似乎讓他稍微舒服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海外那邊，情況不太好。”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她提及具體困境。徐靜婉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
“陸子昂準備的資金比預想的更充足，手段也更老辣。他們利用媒體散佈謠言，質疑我們併購標的的資產質量和盈利能力，同時聯合幾家機構持續做空，股價波動很大，董事會的壓力……”他沒有說下去，但緊蹙的眉頭說明了一切。
徐靜婉能想象到他所面臨的壓力。這不僅是一場商業戰，更是一場對他領導能力的公開考驗。一旦失手，他在集團內的威信將大打折扣，李明軒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需要我做甚麼嗎？”她再次問出這個問題，這一次，更加具體，“‘木蘭生活’賬面上還有一些閒置資金，雖然不多……或者，我在媒體和公關方面，也許能聯絡到一些人……”
李墨睜開眼，看向她，眼神複雜。那裡面有審視，有一絲極淡的驚訝，或許還有一絲……被觸動？但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用。你的專案不能動。”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外面的事情，我來處理。你守好你的一畝三分地，就是目前最大的幫忙。”
他再次劃清了界限，將她和他的戰場隔開。徐靜婉明白，這既是保護，也是一種不將她視為同等戰力夥伴的疏遠。她心底那點剛剛升起的、想要並肩作戰的念頭，被輕輕摁了下去。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眸，掩去一絲失落。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時，李墨忽然又叫住了她。
“徐靜婉。”
她回頭。
他看著她，燈光在他疲憊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後證明，老爺子當年，確實做過一些……不那麼光彩的事情，”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艱澀，“你會怎麼看？”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太尖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夜晚的沉寂，也劈開了徐靜婉一直試圖維持的平靜！
他是在指陸子昂父親的事情嗎？那個可能被掩蓋的“意外”？他為甚麼會突然問她這個？是在試探她的立場？還是在他內心最深處，也對自己的家族，對自己的父親，產生了動搖和……不確信？
徐靜婉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看著李墨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清醒的眼睛，在那裡面，她看到了一絲罕見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迷茫與尋求認同的渴望。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迎上他的視線。
“李墨，我嫁給你，不是因為李家完美無瑕。”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我選擇留下，努力做好‘李太太’，經營‘木蘭生活’，是因為我看到了這個家族裡，還有人在試圖承擔責任，推動改變，包括你。”
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和選擇。她無法評判過去，但她可以選擇如何看待現在和未來。
李墨深深地望著她，彷彿要透過她的眼睛，看進她的靈魂深處。書房裡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城市嗡鳴。
許久，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去睡吧。”
徐靜婉知道，談話結束了。她默默地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靠在冰冷的門板上，她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李墨那句關於“老爺子”的問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難以平息的波瀾。
她意識到，她和李墨之間，因為陸子昂帶來的這場外部危機，因為對家族往事的共同疑慮，建立起了一種極其微妙而脆弱的聯盟。這聯盟建立在搖搖欲墜的信任和共同的危機感之上，不知能持續多久，也不知最終會將他們引向何方。
但無論如何，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抽身。不僅僅是為了契約，為了徐家，或許，也是為了那個在深夜裡流露出罕見脆弱的男人，以及他們共同面對的、撲朔迷離的未來。
脆弱的聯盟，也是聯盟。在暴風雨中，哪怕只是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扁舟，也好過獨自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