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裂痕下的微光
杭州之行,像一劑強效的催化劑,不僅打破了“木蘭生活”專案的僵局,也在徐靜婉和李墨之間那堵冰牆上,鑿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從杭州回來的飛機上,氣氛不再像去時那般凝滯。徐靜婉靠著舷窗,看著下方越來越近的城市燈火,心中是連日奔波後的疲憊,卻也充盈著一種久違的、近乎酣暢淋漓的充實感。她甚至小憩了片刻,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柔軟的薄毯。
她側頭看向身旁的李墨,他依舊在處理檔案,側臉輪廓在閱讀燈下顯得清晰而冷硬。她沒有問毯子的事,只是輕聲說了句:“謝謝。”
李墨敲擊鍵盤的手指未停,只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回到那座冰冷的頂層公寓,似乎也不再顯得那麼令人窒息。徐靜婉一頭扎進書房,開始整理杭州之行的成果,將和“素縷”重新敲定的生產計劃、最佳化後的時間節點,形成詳細的報告,準備提交給監督小組。
李墨則似乎更忙了,常常深夜才歸,身上偶爾帶著淡淡的酒氣,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他不再對她的專案進展過多詢問,但周雨晴送來的檔案裡,偶爾會夾雜著幾句他針對某個風險點的簡略批註,或是一兩份可能對專案有幫助的行業分析報告。
這種無聲的支援,比任何言語都讓徐靜婉感到安心。她開始習慣在遇到難以決斷的問題時,將幾種方案利弊列明,放在書桌顯眼的位置。有時第二天,她會發現某份方案上多了幾個他留下的、一針見血的疑問詞,或是某個資料旁打了一個冷靜的叉。沒有指導,沒有命令,只有一種基於共同利益的、冷靜的審視和提醒。
他們依舊分房而睡,早餐桌上依舊沉默居多,但那種瀰漫在空氣裡的、無形的對抗和疏離,似乎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建立在共同目標和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上的……平靜。
這天,徐靜婉因為核對一批即將發往合作渠道的樣品,在基金會辦公室忙到很晚。回到公寓時,已是夜裡十一點多。她以為李墨早已休息,卻發現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透過門縫,看到李墨靠在書桌後的椅子上,似乎是睡著了。他摘下了眼鏡,揉著眉心,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倦容,檯燈的光線將他眼底的青色照得有些明顯。桌上攤開著幾份檔案,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面是複雜的股權結構圖。
徐靜婉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從未見過他如此不設防的疲憊模樣。在她印象裡,他永遠是那個掌控一切、冷靜自持的李氏總裁。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她沒有叫醒他,只是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他的西裝外套,想給他披上。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瞬間,李墨猛地驚醒,眼神在最初的迷茫後迅速恢復清明和警惕,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氣。
“是我。”她急忙低聲說。
李墨看清是她,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鬆開了手。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懊惱,但很快被慣常的淡漠掩蓋。“這麼晚才回來?”
“嗯,在核對樣品。”徐靜婉揉了揉被他捏痛的手腕,那裡已經泛起一圈紅痕。她將外套遞給他,“看你睡著了,怕你著涼。”
李墨接過外套,沒有披上,只是搭在腿上。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紅痕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下次不用管我。”
他的語氣依舊沒甚麼溫度,但徐靜婉卻莫名覺得,那裡面少了些以往的冰冷。
“專案進展怎麼樣?”他轉移了話題,重新戴上眼鏡,恢復了工作狀態。
“第一批產品已經順利發出,渠道反饋初步不錯。”徐靜婉彙報著,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你……看起來很累。”
李墨動作一頓,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深沉,帶著一絲探究,似乎想從她眼中找出這突兀關心的背後動機。徐靜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視線。
“嗯,最近事情比較多。”他最終只是淡淡應了一句,沒有多言。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再是以往那種令人窒息的冰冷,而是摻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微妙氣流。
“不打擾你休息了。”徐靜婉覺得氣氛有些怪異,準備離開。
“徐靜婉。”李墨忽然叫住她。
她回頭。
他看著她,燈光在他鏡片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實情緒。“做好你的事。外面的事情,不用分心。”
這話,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承諾?
徐靜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轉身離開了書房。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靠在門板上,還能感覺到手腕上殘留的、他方才緊握的觸感,以及他最後那句含義不明的話帶來的心悸。
裂痕之下,似乎真的有微光透入。
但這光,是希望,還是更危險的誘惑?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這場始於契約的婚姻裡,有些東西,正在悄然失控。而她,似乎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般,能夠全然冷靜地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