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杭城同行
飛往杭州的航班上,徐靜婉和李墨並排坐在頭等艙。與上次巴黎之行不同,這一次,兩人之間的沉默少了幾分刻意的疏離,多了幾分各自思索的凝滯。
徐靜婉膝上攤開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顯示著“素縷”工坊的詳細資料、專案進度表和亟待解決的問題清單。她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滑動,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抵達後該如何與沈閱、林音溝通,才能既尊重他們的藝術堅持,又將專案拉回正軌。
李墨則在一旁處理郵件,偶爾會接個簡短的電話,語氣平淡地下達著指令。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商業世界裡,但徐靜婉能感覺到,他並非對她這邊的狀況毫無察覺。
空乘送來飲品時,李墨替她要了一杯溫水,自己則依舊是黑咖啡。很細微的動作,卻讓徐靜婉的心絃莫名動了一下。她低聲道謝,接過水杯,溫熱透過杯壁傳來,驅散了些許高空帶來的寒意。
“不用太緊張。”李墨忽然開口,目光並未從平板螢幕上移開,聲音不高,恰好能讓她聽清,“藝術家有藝術家的脾氣,商人有商人的規則。找到那個都能接受的交點,就行了。”
他的話一如既往的簡潔,卻精準地切中了問題的核心。徐靜婉側頭看他,他冷峻的側臉在舷窗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交點很難找。”她輕聲回應,帶著一絲無奈,“他們追求的是極致的藝術表達,而我們受限於時間和成本。”
“那就把限制變成創作的一部分。”李墨終於側過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告訴他們,在框定的時間和預算內,做出最能打動人的東西,這才是真正的挑戰和本事。純粹的藝術家很多,但能平衡藝術與市場的,才是稀缺資源。”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徐靜婉有些僵化的思路。她一直試圖說服對方妥協,卻忘了可以激發對方的鬥志和創造力。將“限制”重新定義為“挑戰”,這完全是不同的溝通策略。
她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和……感激?
李墨似乎捕捉到了她情緒的變化,幾不可見地牽了下嘴角,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淡漠,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螢幕。“到了之後,你先去工坊。我處理完分公司的事情,晚上過去。”
這是明確的行程安排,也劃清了公私界限。徐靜婉點頭:“好。”
飛機落地杭州,溼潤的空氣撲面而來。分公司安排了接機,李墨直接去了公司,而徐靜婉則帶著助理,直奔“素縷”工坊所在的老城區。
再次踏入那個白牆黛瓦的院子,沈閱和林音對她的到來有些意外,但比起上次,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熟稔。徐靜婉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但她改變了策略。她沒有再強調工期和成本的緊迫性,而是將李墨那番話,用她自己的方式,真誠地傳遞給了沈閱和林音。
“……我知道,時間和預算像是枷鎖,限制了你們的發揮。但我想,這何嘗不是一種考驗?考驗我們能否在有限的條件下,將傳統工藝與現代設計、將藝術價值與市場需求,做到最大程度的融合與平衡。如果成功了,‘素縷’的名字,將不僅僅代表小眾的藝術探索,更將成為一種能被市場廣泛認可和推崇的新正規化。這難道不是比單純完成一件完美的藝術品,更有挑戰,也更有意義嗎?”
她的語氣誠懇,目光灼灼,帶著一種邀請他們共同闖關的熱切。
沈閱和林音對視了一眼,眼中閃爍著被觸動和激發的光芒。他們追求的,從來不只是閉門造車的孤芳自賞,而是渴望自己的理念和作品能被更多人看到、理解和喜愛。徐靜婉的話,恰恰點中了他們內心深處未曾言明的渴望。
接下來的溝通變得異常順暢。雙方不再是對立的甲乙雙方,而是朝著共同目標努力的合作伙伴。他們一起重新梳理了工藝流程,尋找可以最佳化和提速的環節,甚至碰撞出了幾個在原有框架下更具爆發力的設計點子。僵持多日的進度瓶頸,竟然在一下午的頭腦風暴中,找到了突破的曙光。
傍晚時分,當李墨處理完公事,悄然出現在工坊門口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徐靜婉挽著袖子,和沈閱、林音圍在一張鋪滿布料樣品和設計稿的大工作臺前,熱烈地討論著,臉上帶著專注而興奮的神情,完全不見之前的焦慮和疲憊。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彷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他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院中的桂花樹下,看著那個在工作和挑戰中彷彿會發光的女人。這一刻的她,與那個在婚禮上溫婉順從、在李家宅門中小心翼翼的她,判若兩人。
徐靜婉偶然抬頭,看到了院中的李墨。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目光沉靜地望著她。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心中莫名一慌,隨即對他露出一個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用口型無聲地說:“搞定了。”
李墨微微頷首,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快的弧度,快得讓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轉身,對陪同的分公司負責人低聲交代了幾句,便先行離開了,沒有進來,也沒有詢問進度。
但徐靜婉知道,他看到了。看到了她的努力,也看到了她的成果。
那種被“看到”的感覺,像一股暖流,悄然浸潤了她疲憊卻興奮的心田。
杭州之行,似乎從一開始,就走向了一個與預期不同的方向。而她和李墨之間,那層堅冰,似乎也在這種無聲的同行與見證中,悄然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