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稽核會的驚雷
季度稽核會的會議室,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座無虛席,監督小組成員悉數到場,投資部、財務部、風控部的幾位高管正襟危坐,連周雨晴也坐在後排負責記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張力,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徐靜婉坐在李墨右手邊,面前擺放著整理好的厚厚一沓資料和“素縷”工坊提供的樣品。她穿著那身沉穩的藏藍色套裝,妝容精緻,試圖掩蓋連日奔波和熬夜的疲憊,但挺直的背脊和清澈的眼神,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堅定。
李墨坐在主位,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是偶爾落在徐靜婉身上的目光,比平時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審視。
會議開始,由徐靜婉首先彙報“木蘭生活”專案近期的進展,重點是應對“雲錦坊”斷供危機以及後續的調整方案。她開啟PPT,語氣平穩,邏輯清晰,從市場分析到方案變更的必要性,從“素縷”工坊的資質考察到新產品的設計理念、成本控制和預期效益,一一闡述。她特意帶來了幾件“素縷”的樣品——一條融合了再生纖維與打籽繡的絲巾,一件點綴了智慧溫控面料與緙絲工藝的披肩,在會議室燈光的映照下,散發著獨特而高階的質感。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此次供應鏈危機,雖然帶來了挑戰,但也迫使專案進行了一次必要的‘瘦身’和‘創新’。新的方向更貼近市場需求,更具可持續性,也更能體現‘木蘭生活’傳承與創新並重的核心價值。”徐靜婉結束陳述,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短暫的寂靜後,王琴率先發難。她拿起一份檔案,語氣“關切”:“徐女士,你的彙報很精彩。但是,我注意到,你們選擇的這家‘素縷’工坊,成立僅三年,註冊資本只有五十萬,過往案例也多是些小型展覽和定製業務。將如此重要的首批產品交給這樣一家……嗯……規模有限的工坊,是否過於冒險?一旦出現品控或交付問題,後果不堪設想。”
徐靜婉早有準備,從容應答:“王主任的顧慮很實際。但我們選擇合作伙伴,不僅僅是看規模和資歷,更重要的是理念契合、技術專精和品質追求。‘素縷’雖然規模小,但在創新材料與傳統工藝結合領域,是絕對的先行者。我們已與他們簽訂了嚴格的品控協議和違約條款,並會派駐專人跟進生產流程。而且,小體量也意味著更靈活的響應速度和更低的溝通成本,這對於我們快速推出首批產品至關重要。”
她調出與“素縷”簽訂的協議關鍵條款以及詳細的品控流程圖示,回應得滴水不漏。
王琴臉色不太好看,還想再說甚麼,投資部總監打斷了她:“關於供應商風險,徐女士的應對方案看起來是完備的。我更關心的是,新方案的市場接受度。你們如何確保這些相對‘小眾’的創新產品,能達到預期的銷售目標?”
徐靜婉切換PPT,展示了與幾家線上設計品平臺、以及林薇幫忙牽線的兩家高階買手店達成的初步渠道合作意向。“我們已經開始佈局線上線下渠道,目標客群定位在追求個性、注重品質和文化內涵的年輕消費群體。前期我們會透過內容營銷、KOL合作等方式進行預熱和培育市場……”
會議在一種緊張而有序的氛圍中進行著,徐靜婉應對著來自各方的質疑,雖然感到壓力,但尚能掌控局面。
然而,就在會議進行到一半時,會議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過去,只見李國嶸在李蓉的陪同下,緩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不怒自威。他的出現,讓原本就凝重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連空氣彷彿都停止了流動。
李墨立刻站起身,其他人也紛紛起立。
“父親,您怎麼來了?”李墨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微凝。
“路過,聽說這邊在稽核,進來聽聽。”李國嶸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在李墨讓出的主位上坐下,李蓉則坐在了他身側,目光掃過徐靜婉,帶著一絲冷意。
李國嶸的到來,完全打亂了會議的節奏。他並沒有立刻發言,只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徐靜婉,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的防禦。
壓力排山倒海般湧來,徐靜婉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繼續回答之前財務副總監提出的一個關於成本分攤的問題。
她的回答依舊條理清晰,但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比剛才緊繃了一些。
終於,在李國嶸進來沉默了近十分鐘後,他緩緩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徐靜婉,”他直接點了她的名字,目光如炬,“你折騰了這麼久,又是換供應商,又是改方案,把專案搞得風風雨雨。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你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做好這個專案,還是僅僅為了……向所有人證明你自己?”
這個問題,太尖銳,太致命!它直接繞開了所有技術和商業層面的討論,直指核心動機!無論她如何回答,似乎都落入了陷阱。承認為了證明自己,顯得公私不分,格局太小;否認,則顯得虛偽,難以取信於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靜婉身上,等待著她的回答。王琴的嘴角已經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李明軒雖然沒來,但他的意志彷彿透過李國嶸的這個問題,籠罩了整個會議室。
徐靜婉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血液湧上頭頂,讓她有一瞬間的眩暈。她看到李墨放在桌下的手,幾不可查地握緊了一下。
她抬起眼,迎向李國嶸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在極致的壓力下,她的頭腦反而異常清醒。
她緩緩站起身,不是為了顯得恭敬,而是為了以更平等的姿態,面對這場靈魂拷問。
“父親,”她用了這個稱呼,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我認為,做好專案,和證明我自己,從來就不是對立的選擇。”
她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一張或審視、或擔憂、或幸災樂禍的臉。
“我只有把這個專案做好,做到超出所有人的預期,才能真正證明,我徐靜婉配得上‘李太太’這個身份,配得上站在這裡,與各位共同探討李氏集團的未來。如果專案失敗了,無論我的初衷多麼純粹,都毫無意義。”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坦誠,“所以,我的答案是一—我既要做好這個專案,也要證明我自己。這二者,本就是一體兩面,是我必須承擔的責任,也是我無法迴避的使命。”
她沒有狡辯,沒有退縮,而是以一種近乎坦蕩的姿態,承認了自己的“私心”,並將這份“私心”與專案的成敗、與她在李家的立足牢牢繫結在一起。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李國嶸深邃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臉上,那目光裡包含了太多複雜難辨的東西——審視、考量,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訝異?
沒有人知道這位李氏帝國的掌舵者此刻在想甚麼。
徐靜婉站在那裡,感覺時間彷彿凝固了。她知道,她的回答是一場豪賭。賭贏了,或許能贏得一絲真正的尊重和空間;賭輸了,可能萬劫不復。
李國嶸終於收回了目光,緩緩站起身。
“會議繼續。”他只留下了這三個字,便在李蓉的陪同下,如來時一般,無聲地離開了會議室。
門被關上,留下了一室驚愕與死寂。
稽核會,在一聲意想不到的驚雷中,暫時中斷。而真正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