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稽核前的暗湧
從杭州回來的徐靜婉,像一隻鉚足了勁的陀螺,幾乎沒有片刻停歇。與“素縷”工坊的初步合作意向是黑暗中摸索到的一線曙光,但要將這線曙光變為足以照亮前路的火炬,還有大量繁瑣而艱難的工作要做。
她親自帶隊,與沈閱、林音進行了一場又一場的遠端會議,從材料樣本的反覆測試,到設計稿的細節修改,再到成本核算的精確到每一分錢。她必須確保最終提交給監督小組的替代方案無懈可擊,能夠經受住王琴,以及她背後那雙眼睛最嚴苛的審視。
同時,她也沒有完全放棄高階絲線的渠道。她讓周雨晴繼續暗中留意,並嘗試接觸一些海外的小眾供應商,作為備選方案,或者為專案未來的升級預留空間。她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尤其是在李明軒虎視眈眈的情況下。
專案監督小組的季度稽核日期日益臨近,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王琴在小組群裡愈發活躍,對徐靜婉提交的每一份進度報告都“事無鉅細”地追問,從“素縷”工坊的註冊資本、過往案例,到新方案中某種創新面料的環保認證、耐久性測試報告,試圖找出任何一點可以攻擊的破綻。
徐靜婉疲於應付,但每一次回應都力求精準、專業,將所有支撐材料準備得清清楚楚。她知道,王琴越是如此,越說明對方手裡並沒有能一擊致命的牌,只能透過這些細枝末節來拖延和干擾。
這天晚上,她又一次在書房加班到深夜,稽核最後一批需要提交給稽核會議的樣品檢測報告。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敲打著玻璃,更添幾分清冷。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李墨端著一杯熱牛奶走了進來。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少了平日西裝革履的冷硬,但眉眼間的疏離感並未減少。
“還沒睡?”他將牛奶放在書桌上,目光掃過攤滿桌面的檔案和亮著的電腦螢幕。
徐靜婉有些意外地抬起頭。這是他第一次在她工作時主動進來,還帶了東西。“快了,看完這份就好。”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李墨的視線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到牆上那幅小哲的畫上。“聽說你找到了杭州的替代供應商?”
“嗯,一家叫‘素縷’的工坊,很有想法。”徐靜婉端起牛奶,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冰冷的指尖稍稍回暖。她言簡意賅地介紹了“素縷”的情況和合作進展,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起伏。
李墨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她說完,他才淡淡開口:“沈閱和林音,我有點印象。去年一個行業創新論壇上見過,作品不錯,但……風格比較小眾,市場接受度有待驗證。”
他果然知道。徐靜婉並不意外。在這個資訊高度透明的時代,尤其是在他掌控的領域內,很少有事情能完全瞞過他。
“任何創新都有風險。”徐靜婉放下牛奶杯,目光坦然地看著他,“但比起坐以待斃,我寧願選擇冒險。至少,‘素縷’的理念和‘木蘭生活’想要傳遞的價值是契合的。”
李墨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沉默了片刻。雨聲在窗外顯得格外清晰。
“明天的稽核會,”他忽然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公事公辦,“老爺子可能會旁聽。”
徐靜婉的心猛地一緊。李國嶸要親自來?這意味著,明天的稽核,不再僅僅是專案層面的討論,更上升到了家族意志和未來方向的層面。壓力瞬間倍增。
“我知道了。”她穩住心神,點了點頭。
李墨沒再說甚麼,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背對著她,聲音低沉地傳來:“做好準備。質疑不會只來自王琴。”
說完,他帶上了書房門。
徐靜婉獨自坐在燈下,回味著他最後那句話。“質疑不會只來自王琴”……他是在提醒她,李明軒,甚至可能還有李蓉,都會在明天的會議上發難?還是暗示,連他父親李國嶸,也未必會站在她這邊?
她看著桌上那杯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的牛奶,心情複雜。他這算是甚麼?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還是某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彆扭的關心?
她甩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拋開。無論明天面對的是甚麼,她都必須靠自己闖過去。
她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檢測報告上,逐字逐句地核對,確保沒有任何疏漏。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停了,夜色深沉如墨。
當她終於關上電腦,站起身時,窗外天際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決定“木蘭生活”命運的關鍵一天,即將到來。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漸漸甦醒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氣。
無論前方是掌聲還是荊棘,她都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