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書房的交鋒
書房的門在李墨低沉的“進來”聲中開啟。
這是徐靜婉第一次踏入這個屬於李墨的絕對私密領域。房間比她想象中更大，設計風格極簡而冷硬，整面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如同鋪開的星辰織錦。巨大的黑胡桃木書桌佔據中央，背後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精裝書籍和資料夾，秩序井然，一絲不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雪松木和舊書頁的氣息，與他身上的冷冽同源。
李墨就坐在書桌後，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的夜景。他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和那塊低調的腕錶。他手中拿著的，正是徐靜婉下午送來的那份資料夾。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讓她坐下。徐靜婉便安靜地站在書房中央，地毯柔軟，幾乎吞沒了她的腳步聲。她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源自那個背對著她的男人。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
終於，他轉動座椅，面向她。檯燈的光線從他側後方打來，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金絲眼鏡後的眸光晦暗不明，讓人難以捉摸。
他將資料夾輕輕丟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解釋一下。”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比任何質問都更具壓迫感，“越權調查基金會具體事務，私下接觸專案人員，質疑既定採購流程。徐靜婉，你的‘本分’是不是理解得過於寬泛了？”
他的話語像冰錐，尖銳而寒冷。他直接跳過了報告內容，首先問責她的行為。
徐靜婉的心微微收緊，但背脊挺得更直。她早已預料到會有此一問。
“李總，”她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平穩，“您讓周助理將基金會資料交給我，我想，這並非只是讓我做個無所事事的旁觀者。發現問題，並提出改進建議，難道不是‘適應國內社交與慈善事務’的一部分？還是說，您希望我看到的，永遠只是粉飾過的太平？”
她頓了頓，不等他回應，繼續道，語氣不卑不亢：“至於越權，我並未干涉任何具體運營，只是基於公開資料和實地走訪，進行合理的分析與推斷。採購合同金額與市場價格嚴重不符，幫扶物件對材料質量怨聲載道，專案效果遠低於預期報告——這些，難道不是基金會管理者應盡的基本核查責任嗎？如果這算越權，那我想請問，恪盡職守的邊界又在哪裡？”
李墨凝視著她，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表象，看清她內裡的真實意圖。她站在那裡，身形纖細，卻像一株迎風的勁竹，沒有絲毫退縮。
“你在指責基金會管理層失職？還是在暗示，有人中飽私囊？”他緩緩問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更深沉的試探。
“我沒有指控任何人，”徐靜婉謹慎地選擇著措辭，她知道這裡面的水有多深，“我只是客觀呈現了我看到的事實和資料。至於如何解讀，如何處置，是李總您的權責。我附上的改革方案，也只是基於這些問題，提出的一個可能解決方向，希望能對專案有所幫助。”
她將姿態放得很低，只陳述事實，不提要求，將決策權完全交還給他。這是她在複雜環境中學會的自我保護。
李墨的指尖在資料夾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叩擊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那份報告上。
“寫得不錯。”半晌，他忽然開口，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甚麼，“資料詳實，邏輯清晰，切入點也很準。甚至這份改革方案的構想，也超出了我的預期。”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肯定的評價，讓徐靜婉微微一怔。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瞬間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圖。
“但是，”他抬起眼，目光重新鎖住她，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這些問題會存在？為甚麼王琴，甚至她背後可能牽扯到的人，敢如此明目張膽？”
徐靜婉心頭一跳，隱隱抓住了甚麼。
李墨身體微微前傾，隔著書桌，那迫人的氣場幾乎將她籠罩：“水至清則無魚。有時候，看到問題，不等於要立刻解決問題。打草，會驚蛇。而有些蛇，盤踞已深，你需要看的，不僅僅是它本身，還有它背後連著的，是哪些洞穴，哪些神經。”
他這是在……點撥她？還是在警告她，不要輕舉妄動？
他看著她眼中閃過的瞭然與深思，知道她聽懂了。他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漠：“這份報告，我會處理。你的方案，有可取之處，但過於理想化，具體細節需要重新論證，尤其是成本控制和合作方篩選。”
他拿起內部電話，按下快捷鍵：“周助理，進來一下。”
周雨晴很快推門而入，依舊是那副幹練的模樣。
“這份檔案，”李墨將資料夾推向她，語氣不容置疑，“列入最高加密。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調閱，包括老爺子那邊。另外，通知王琴，下週的基金會季度稽核，由我親自主持，讓她準備好‘木蘭生活’專案的全部原始憑證和採購流程說明。”
周雨晴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震驚，但立刻低頭應道：“是，李總。”她拿起資料夾，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徐靜婉，迅速退了出去。
書房裡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李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重新背對著她。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玻璃窗前，顯得挺拔而孤寂。
“徐靜婉，”他看著窗外的流光溢彩，聲音低沉傳來，“記住，在李家，聰明是好事，但鋒芒過早，容易折斷。你想做點事情，可以。但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後果。”
他沒有說支援，也沒有說反對。但他加密報告、親自介入稽核的行為，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態度。
徐靜婉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波濤翻湧。她似乎，在無意中，被拉入了他們父子、姑侄之間更深的博弈。李墨在她面前，撕開了一絲家族內部爭鬥的殘酷面紗。
“我明白了。”她輕聲回答，這一次，帶著真正的慎重。
她知道，從她敲響這扇門，遞上那份報告開始，她就已經無法再置身事外。前方的路，比她想象的更加迷霧重重，也更加……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