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古怪味道。
臭氧、燒焦的電纜、維多利亞港被攪起來的鹹腥水汽,以及一種高維能量衰變後留下的、類似金屬鏽蝕的甜味,混合成了一曲令人反胃的交響樂。
王蹲在聖殿廢墟的中央,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他手裡那個黑色的小本本已經徹底寫滿了,連封皮的背面都用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損失。
他沒哭,只是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唸叨著幾個詞:“固定資產折舊……無形資產損耗……跨維度工程款……破產清算……”
一個穿著考究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領著一隊市政工程師,小心翼翼地跨過一截斷裂的承重梁,走到王面前,遞上了一份初步的損失評估報告。
“王先生,根據我們的測算,銅鑼灣核心商業區的基礎設施損毀,加上週邊樓宇的結構修復,以及對市民造成的精神損失賠償……初步估算,這個數字大概在……”
男人推了推眼鏡,報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個小型國家政府當場宣佈倒閉的天文數字。
王接過那份薄薄的幾頁紙,感覺手裡捧著的不是報告,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他兩眼一翻,很乾脆地昏了過去。
斯特蘭奇靠在一根還算完整的石柱上,試圖調勻呼吸。
他那身堪比古希臘雕塑的肌肉,此刻佈滿了細密的能量灼傷痕跡,像一張被烤裂的地圖。懸浮斗篷體貼地從他背後滑落,蓋在他身上,試圖為他遮擋一下午後過於毒辣的陽光。
有趣的是,斗篷還特意把自己拉長了一些,勉強蓋住了斯特蘭奇那兩條粗壯的大腿根,保留了新主人最後的體面。
“這就是你的戰鬥方式?用一場金融海嘯去撲滅一場火災?”
莫度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冷得像喜馬拉雅山巔的寒冰。他手裡的生命法庭權杖,杖頭的金屬環因為主人的情緒而微微震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斯特蘭奇沒有回頭,他只是費力地抬起手,對著莫度的方向比劃了一個極其不雅的中指。由於手指神經的損傷,這個動作做得有些變形,看起來更像是在模仿某種痙攣的鳥爪。
“至少火滅了。”斯特蘭奇的聲音沙啞,每一次發聲都牽扯著肺部的灼痛,“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剛才就不該躲在後面組織學生合唱團。”
“我是在遵循卡瑪泰姬傳承千年的戰術!我們是守護者,不是拆遷隊!”莫度的怒火終於壓抑不住,他大步走來,每一步都踩得碎石作響。
“你看看你都幹了些甚麼!你玷汙了魔法的神聖性,把它變成了一種只知道破壞的野蠻暴力!你和卡西利亞斯那種瘋子,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區別?”斯特蘭奇笑了,笑聲牽動了嘴角的傷口,讓他齜牙咧嘴。
“區別就是,他想把所有人都拖進沒有馬桶和WIFI的黑暗維度,而我,至少保住了我們的現代文明。莫度法師,你的腦子被那些古老的羊皮紙泡得太久,已經發黴了。多瑪姆不會因為你施法姿勢優雅就手下留情。”
“你……”莫度語塞,他被這種粗俗卻又無法反駁的邏輯氣得渾身發抖。
“他說得沒錯,莫度。”
古一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兩人中間,依舊是一身明黃色的僧袍,纖塵不染。
她看了一眼昏死過去的王,又看了看斯特蘭奇身上那件盡職盡責的斗篷,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至尊法師!”莫度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您不能再縱容他了!他打破了所有的規矩,他……”
“規矩是用來做甚麼的,莫度?”古一打斷了他,提出了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規問是……是用來維持秩序,防止力量被濫用,指引我們走向正確的道路!”莫度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當‘正確的道路’通向懸崖時,我們是該遵守交通規則,筆直地走下去,還是該打爛方向盤,從旁邊的土坡上衝出一條活路?”古一的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穿透人心。
她伸出手,指向那片被斯特蘭奇用“時間聖劍”斬開的、已經開始緩慢癒合的天空。
“多瑪姆,是一個超越了我們所有規則的存在。它不理解生死,不懂得因果,它就是懸崖本身。用我們固有的‘道路’去對抗它,結果只有一個,就是被它連人帶路一起吞噬。”
古一轉身,看向斯特蘭奇,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欣賞,有探究,甚至還有一絲……欣慰。
“卡瑪泰姬需要一把錘子,莫度。一把能砸碎規則,能砸開新路,能讓懸崖都感到害怕的錘子。我們優雅了太久,以至於忘了,魔法的誕生,本就不是為了在書房裡冥想,而是為了在最原始的黑暗中,為生存砸出一點火花。”
她的話,像一把無形的錘子,狠狠砸在了莫度的心頭。他看著古一,又看了看那個渾身是傷、正費力地試圖坐直身體的肌肉壯漢,他堅守了半生的信仰,在這一刻,開始寸寸龜裂。
斯特蘭奇終於緩過一口氣。他看著古一,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所以,我是那把錘子?聽起來……不算是個讚美。”
“這是最高的讚美,史蒂芬。”古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讓至尊法師用這種姿態對話。
“我看到了你的過去,也看到了無數個未來。在絕大多數的時間線裡,卡瑪泰姬都將在這場災難中覆滅。地球,會成為多瑪姆的又一頓晚餐。”
古一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宿命的沉重,“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變數,一個能打破這死迴圈的、不講道理的變數。”
她的目光,落在了斯特蘭奇那雙因為過度使用力量而劇烈顫抖的手上。
“直到你出現。你的傲慢,你的偏執,你那被長島莊園那群怪胎用二次元物理學徹底重塑過的世界觀……你的一切,都與‘秩序’背道而馳。但正是這種混亂,才給了這個註定毀滅的世界,一絲生機。”
斯特蘭奇愣住了。他一直以為,古一隻是看中了他學習魔法的天賦。他從未想過,自己這一身被逼出來的“肌肉魔法”,竟然才是破局的關鍵。
古一緩緩站起身,她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
“我的時間不多了,史蒂芬。守護這個世界的責任,不能永遠壓在一個人的肩膀上。”
她雙手在胸前合攏,一個極其繁複的、由無數金色符文構成的印記在她掌心成型。阿戈摩托之眼從斯特蘭奇的胸口自動飛起,懸浮在古一面前。
“從今天起,你就是新的至尊法師。”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斯特蘭奇、莫度,以及剛剛被掐人中救醒的王耳邊同時炸響。
“甚麼?!”斯特蘭奇第一個跳了起來,動作之大,牽動了全身的傷口,疼得他差點當場昏過去。
“開甚麼玩笑!我連最基礎的懸戒傳送門都畫不圓!我只會用拳頭砸!你讓我當至尊法師?卡瑪泰姬不出三天就得被我拆得只剩地基!”
“我同意!”王在一旁舉手,情緒激動,“至尊法師,您三思啊!他當了至尊法師,卡瑪泰姬的年度預算至少要翻十倍!我們連法師們的伙食費都快付不起了!”
莫度的臉色則是一片煞白。他不是嫉妒,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絕望。讓一個異端、一個將魔法當成增傷BUFF的狂戰士來領導卡瑪泰姬?這比多瑪姆入侵還要讓他難以接受。
“你們看到的,只是他的力量。”古一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而我看到的,是他在擁有了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後,依舊選擇衝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守護那些素不相識的普通人。他在紐約,可以輕易地將卡西利亞斯連同整棟聖殿一起抹除,但他沒有。他選擇了最‘笨’的近身肉搏,將破壞控制在最小範圍。他在香港,面對多瑪姆,沒有選擇逃避,而是用自己的存在作為賭注,去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豪賭。”
“至尊法師的職責,不是擁有最強的魔法,而是擁有一顆最堅韌的守護之心。這一點,史蒂芬,你已經做到了。”
古一說完,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她將那個金色的印記,輕輕地按在了懸浮的阿戈摩托之眼上。
“王,莫度。”她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廢墟,“輔佐他,就像你們一直輔佐我一樣。”
阿戈摩托之眼發出一陣璀璨的光芒,隨後緩緩地飛回斯特蘭奇面前,這一次,它不再是冰冷的法器,而是像一個有生命的活物,親暱地貼在了他的胸口。
一股龐大而溫和的能量順著吊墜湧入他的四肢百骸,修復著他受損的身體。
斯特蘭奇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著體內那股全新的、彷彿與整個地球脈搏相連的力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顫抖似乎減輕了一些。
他,史蒂芬·斯特蘭奇,一個前神經外科醫生,一個被逼著練出一身肌肉的倒黴蛋,現在成了這個星球的魔法守護者?
他抬頭看了看滿目瘡痍的香港,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拿著小本本、嘴唇哆嗦著似乎在計算新任至尊法師薪資待遇的王,突然覺得,自己未來的日子,可能比在長島莊園捱打還要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