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卡瑪泰姬的齋堂內點燃了數十盞酥油燈。長條形的矮木桌上擺放著清淡的素食:水煮扁豆、糙米飯、以及幾碟缺乏調味的醃製蔬菜。
斯特蘭奇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學徒僧袍,盤腿坐在長桌末端。這件僧袍的尺碼原本是為普通成年男性設計的,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極其緊繃,隨時有被背闊肌撐裂的風險。
他盯著面前的糙米飯。過去三十天裡,他的胃袋習慣了高熱量、高脂肪的頂級食材填補。
這種缺乏動物蛋白的碳水化合物,根本無法滿足他這具軀殼的基礎代謝需求。他嘆了口氣,試圖用那雙殘廢的手拿起木筷。神經斷端再次罷工,木筷滑落在桌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齋堂內的其他學徒紛紛側目。他們對這個新來的、體型嚴重超標的師弟充滿好奇。
就在此時,一隻負責在廚房捕捉老鼠的橘貓,邁著輕盈的步伐走進了齋堂。它聞到了食物的氣味,輕巧地躍上長桌,順著桌子邊緣向斯特蘭奇的方向走來。
光學捕捉系統將橘貓的影像傳遞給斯特蘭奇的大腦。
幾乎不需要任何邏輯推演時間的延遲,長島莊園裡那對貓鼠組合留下的慘痛記憶被瞬間啟用。
在斯特蘭奇的認知模型裡,貓這種生物等同於“手持平底鍋、違背空氣動力學、隨時能製造毀滅性打擊的二次元因果律武器”。
斯特蘭奇的瞳孔極度收縮。腎上腺素在零點一秒內泵入血液迴圈。
他根本沒有思考。那具被千錘百煉的肉體搶先接管了控制權。
雙腿肌肉爆發,斯特蘭奇連人帶蒲團向後彈射起步。在半空中,他完成了一個極其標準且流暢的戰術後滾翻,精準地躲到了齋堂一根粗大的承重木柱後方。
他雙膝跪地,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護住頭部和襠部這兩個最容易遭受炸藥包襲擊的脆弱部位。
呼吸急促,視線如雷達般四處掃視,防備著隨時可能從天花板掉落的巨型捕鼠夾或者重型鐵錘。
齋堂內失去了聲波的傳遞。
所有學徒停下了進食的動作,拿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莫度剛剛端起茶杯,茶水傾斜灑在手背上卻渾然不覺。
他們看著那個躲在柱子後面、瑟瑟發抖的肌肉巨漢,大腦皮層集體陷入宕機狀態。
那隻橘貓停在斯特蘭奇原本的座位前,低頭嗅了嗅糙米飯,隨後嫌棄地甩了甩尾巴,跳下桌子溜走了。
足足過了五分鐘,確認沒有後續的物理打擊降臨,斯特蘭奇才緩慢地從柱子後面站起身。他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塵,面部表情極力維持著鎮定,重新走回座位。
“抱歉。”
斯特蘭奇坐下,看著周圍那些呆滯的面孔,給出了一句極其缺乏說服力的解釋。
“創傷後應激障礙。條件反射而已。”
古一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視線穿過升騰的水汽,看著斯特蘭奇。
她很清楚,長島莊園的改造不僅重塑了這具肉體,更在這個男人的精神世界裡植入了一套全新的、極其狂暴的生存法則。
次日清晨。卡瑪泰姬的藏書閣。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射在成排的古籍上。空氣中瀰漫著紙張氧化後的陳舊氣味。斯特蘭奇坐在一張木桌前,面前攤開著一本用古梵文撰寫的魔法基礎理論。
指導他的是圖書管理員王。一個體型圓潤、常年板著臉、對規矩有著極高要求的法師。
“魔法的本質,是汲取多元宇宙中游離的能量,透過精神力的引導,將其轉化為現實世界中的物理現象。”王站在桌旁,背誦著那些傳承了數百年的經典教條。
“你需要透過冥想,清空大腦中的雜念。忘掉你的那些醫學名詞,忘掉你的科學常識。用靈魂去感知。”
斯特蘭奇盯著書頁上那些彎彎曲曲的字元。按照他過去的習慣,他會迅速對這些字元進行語法結構分析,建立記憶宮殿,然後將其納入自己的知識體系。
但他現在做不到。
只要他試圖調動大腦進行邏輯推演,長島演武場上鯊魚辣椒那把高舉的斧頭、大和那帶著音爆的狼牙棒就會在腦海中閃回。
他的身體會先於大腦產生躲避的衝動。理智思考在這個過程中成了最累贅的阻礙。
他煩躁地翻動書頁。由於手臂力量過大且缺乏精細控制,脆弱的羊皮紙被他捏出了幾道裂紋。
“你太浮躁了,斯特蘭奇。”王皺起眉頭,對這種破壞古籍的行為表示強烈不滿。“你的肌肉太發達,這阻礙了你精神的輕盈。魔法不是靠蠻力驅動的。”
斯特蘭奇沒有反駁。他閉上眼睛。
放棄腦力分析。這是他在長島學到的唯一真理。
他不再去思考梵文的含義。他將注意力下沉,集中在骨骼肌的張力、血液的流速以及周圍空氣的溫度變化上。
當他徹底切斷了邏輯中樞的運轉,完全接納肉體本能時,一種奇妙的現象發生了。
他感覺到了。
不是透過視覺或聽覺,而是透過面板表面的觸覺神經元。空氣中存在著某種細微的、帶有特定頻率的能量波動。
這種波動與大和揮動狼牙棒時產生的氣流壓迫感極其相似,只是更加隱秘、更加純粹。
下午的課程轉移到了露天演武場。
王站在場中央,手裡拿著一枚古銅色的懸戒。“懸戒是幫助我們集中精神、構建空間通道的輔助工具。
想象你要去的地方,在腦海中描繪它的每一個細節。然後,用手臂畫出圓環,引導能量的匯聚。”
王戴上懸戒,雙腳站定,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在身前緩慢、優雅地畫了一個圈。金色的火花隨著他的指尖憑空出現,迅速閉合成一個傳送門。門後顯現出倫敦聖所的內部景象。
“現在,輪到你了。”王收起傳送門,將一枚備用懸戒扔給斯特蘭奇。
按照王的經驗,初學者往往因為唯物主義世界觀的禁錮,需要數週乃至數月的時間才能勉強擦出一點火花。
他雙手抱胸,準備欣賞這個滿身肌肉的前醫生一次次失敗後的挫敗模樣。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套關於“放下傲慢”的說教詞。
斯特蘭奇接住懸戒。他試圖將其戴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但顫抖的手指讓這個簡單的動作變得異常艱難。最終,他只能用手掌粗暴地將懸戒卡在指節處。
他沒有像王那樣閉上眼睛去想象目的地。
他睜著眼睛,雙腿前後開立,重心下沉。這是他在長島無數次實戰中總結出的最佳發力姿態。
腦海中沒有倫敦,沒有紐約。只有長島莊園那片帶著鹹溼海風的沙灘,以及鯊魚辣椒開啟超級變換形態時帶來的致命壓迫感。
腎上腺素飆升。
斯特蘭奇的腰腹肌群猛然收縮,脊柱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力量從右腳跟傳導至腰部,再由背闊肌輸送至右臂。
他沒有畫圈。
他以一種極具爆發力的格鬥直拳姿勢,戴著懸戒的右拳狠狠砸向正前方的空氣。拳頭突破音障,發出一聲低沉的爆鳴。
空間壁壘在絕對的物理動能與魔法元素的粗暴結合下,宣告破裂。
不是緩慢匯聚的火花。
而是“嗤”的一聲銳響。一個直徑超過三米的巨大金色傳送門,像被一柄重錘強行砸開一般,瞬間在演武場中央成型。邊緣的火花因為能量輸出過載而呈現出狂暴的噴射狀態。
傳送門後,長島莊園的沙灘清晰可見。鹹溼的海風夾雜著海浪的轟鳴聲,直接灌入了卡瑪泰姬的演武場。甚至有一隻海鷗從門那邊飛了過來,落在木人樁上。
王的手臂失去了支撐,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他剛剛端起準備潤喉的一杯熱茶,化作一片細密的霧氣噴灑在青石板上。
他的下頜骨處於脫臼的邊緣,光學捕捉系統死死盯著那個還保持著出拳姿勢、右臂青筋暴起、肌肉賁張的斯特蘭奇。
“至尊法師……”王從蒲團上彈起,聲音因為聲帶過度緊張而變調,他轉頭看向站在迴廊處的古一,語無倫次地輸出著音訊訊號。
“您確定這是個醫生?您這是從阿斯加德的角鬥場裡挖來的狂戰士吧?!”
斯特蘭奇收回拳頭,看著眼前那個狂暴運轉的傳送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依舊在顫抖的手,面部肌肉牽扯出一個毫無美感的弧度。
邏輯已死,物理飛昇。這就是他的魔法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