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斯看著阿庫婭那雙終於有了一絲神采的藍色眼睛,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算不上是笑的表情。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身,朝著那棟破舊的公寓樓走去。
“做甚麼?”
他頭也不回地重複了一遍,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回家看看。”
回家?
阿庫婭的身體僵住了。這個詞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天界是她回不去的地方,斯塔克大廈是託尼的家,沃斯莊園又被毀了。
那她的家,又在哪裡?
沃斯已經走到了公寓樓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從口袋裡摸索出一串鑰匙,叮叮噹噹地挑揀著。
湯姆輕巧地跳上旁邊的垃圾桶蓋,居高臨下地看著四周,像個巡視領地的國王。
傑瑞則從湯姆的頭頂滑下來,熟門熟路地鑽進了門下的縫隙,消失不見。
“咔噠。”
老舊的門鎖發出一聲抱怨似的脆響,被沃斯開啟了。
一股混合著灰塵、黴菌和陳年舊物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子發癢。
沃斯率先走了進去,阿庫婭猶豫了片刻,還是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樓道里的燈壞了,只有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和街燈,勉強勾勒出樓梯的輪廓。
每踩一步,腳下的木質臺階都會發出“咯吱”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散架。牆壁上,能摸到大片剝落的牆皮和冰冷的磚石。
阿庫婭默默地跟在沃斯身後,扶著那根總也修不好的、搖搖欲墜的樓梯扶手,一步步向上走。
她記得這個聲音,記得這種觸感,記得空氣裡這股獨特的、屬於地獄廚房的味道。
記憶像被開啟了閘門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湧入她混亂的腦海。
三樓。沃斯在那個熟悉的房門前停下,再次用鑰匙開啟了門。
“吱呀——”
門被推開。
房間裡的景象,讓阿庫婭瞬間屏住了呼吸。
一切都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
靠牆擺放的破舊沙發,上面甚至還保留著她睡覺時壓出的淺淺凹痕。
中間那張被湯姆的爪子撓出無數劃痕的茶几,傑瑞曾經在上面跳過慶祝勝利的舞蹈。
不遠處的地板上,似乎還能看到當初召喚她時,魔法陣留下的淡淡焦痕。
窗戶沒有關嚴,夜風從縫隙裡溜進來,捲起地上的幾片灰塵,在從視窗投射進來的光柱中打著旋。
這裡就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完整地封存了他們最初相遇時的所有細節。
阿庫婭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尊真正的雕像。
她的目光緩慢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從那個嘎吱作響的沙發,到那個永遠也裝不滿的冰箱,最後落在了沃斯身上。
沃斯沒有看她,他徑直走進去,一腳踢開一個擋路的空啤酒罐,發出“哐啷”一聲響。
“這裡沒想到過去這麼久,還是這麼破。”
他嫌棄地嘟囔了一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新鮮空氣流進來。
湯姆早就輕車熟路地跳上了窗臺,弓起背伸了個懶腰。
傑瑞則從門縫裡探出小腦袋,確認安全後,像一道棕色的影子,飛快地竄向牆角那個屬於它的小洞。
“你···”
阿庫婭的喉嚨發乾,終於擠出了幾個字。
“你帶我來這裡···為甚麼?”
沃斯背對著她,看著樓下偶爾駛過的汽車,沉默了片刻。
“自從我們從地獄廚房搬出去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我就花錢,把這個房間買下來了。”
阿庫婭愣住了。
買下來?花錢買下這個連紐約流浪漢都可能嫌棄的破地方?他不是最愛錢嗎?不是總想著搬進大房子嗎?
她完全無法理解沃斯的腦回路。
“為甚麼?”她下意識地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沃斯終於轉過身,他靠在窗框上,昏黃的街燈給他鍍上了一層模糊的輪廓。他看著一臉茫然的阿庫婭,難得沒有露出那種嘲諷或者不耐煩的表情。
他只是很隨意地聳了聳肩。
“沒甚麼。”
“就是想著,萬一哪天我們又混到破產了,好歹有個地方睡,不至於流落街頭。”
這句話很輕,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今天晚飯吃甚麼一樣的小事。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精準而又輕柔地敲在了阿庫婭那顆幾乎已經停止跳動的心上。
不是“我”,是“我們”。
不是“如果我破產了”,是“如果我們破產了”。
他沒有說甚麼拯救世界的大道理,沒有勸她要堅強,沒有指責她是個沒用的女神。
他只是用最實際、最混蛋、最沃斯的方式告訴她——我們是一個整體,這裡是我們的退路。
無論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禍,敗光了多少錢,至少還有這麼一個狗窩可以回來。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胸口衝上眼眶。
阿庫婭一直緊繃的身體,在這一刻徹底垮了。她再也站不住,身體順著門框緩緩滑落,最終頹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把臉深深地埋進雙膝之間,壓抑了太久的、混雜著委屈、痛苦、悔恨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暖意的嗚咽,終於從喉嚨深處掙脫出來。
“嗚···嗚嗚···”
起初只是細微的抽泣,很快就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哭聲。
她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彷彿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絕望和痛苦,都隨著眼淚一起宣洩出來。
沃斯沒有過去安慰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知道,這潭死水,需要一場暴雨才能重新流動起來。
湯姆從窗臺上跳下來,走到阿庫婭身邊,猶豫了一下,伸出爪子,用肉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傑瑞也從自己的小洞裡跑了出來,爬到阿庫婭的腳邊,仰著頭,發出“吱吱”的叫聲,像是在笨拙地安慰她。
哭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了很久很久。
直到阿庫婭的聲音都變得沙啞,直到她的力氣都快要哭盡,她才緩緩抬起頭。
那張精緻的臉蛋哭得一塌糊塗,眼睛又紅又腫,鼻尖也是紅的,看上去狼狽極了。
她看著不遠處的沃斯,抽噎著,用盡力氣罵了一句:
“笨蛋···”
聲音很小,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不再是空洞和絕望,而是帶著一絲熟悉的、屬於那個智障女神的任性味道。
沃斯看著她這副樣子,終於鬆了口氣,嘴角重新掛上了那抹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總算活過來了。”
他伸了個懶腰,對湯姆和傑瑞揚了揚下巴。
“看吧,我就說,對付這種笨蛋,就得用笨蛋的辦法。”
“走,笨蛋女神,現在可不是哭鼻子的時候,我要帶你去看的地方可不止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