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溫極低,長島清晨的地下水帶著刺骨的寒意。
斯特蘭奇將那件綠色緊身衣從水盆裡撈出,十根手指已經呈現出缺血的慘白色。值得注意的是,現代紡織工程學根本無法解釋這件衣物的材質構成。
它吸水後的重量遠超常規氨綸纖維,且將邁特·凱那濃烈的汗酸味牢牢鎖在織物縫隙裡,直衝鼻腔。
他試圖彎曲手指握住硬毛刷。正中神經斷端遭遇物理擠壓,尖銳的刺痛訊號不經脊髓緩衝,直達大腦皮層。
感覺統合系統全面失調。原本應該連貫的搓洗動作,受制於受損的運動神經元,演變成毫無規律的痙攣與抽搐。
沃斯趿拉著拖鞋走近,鞋底摩擦花崗岩地面發出拖沓的聲響。他停在水盆前,用腳尖挑起緊身衣的邊緣,鼻翼微抽,嫌惡地將其踢回混濁的皂水裡。
“領口的汙漬原封不動。你這雙手連充當最廉價的搓衣板都不夠格。”
斯特蘭奇咬緊後槽牙,水珠順著胡茬滴落。他不發一言。
“幹不了精細活,就換個專案。”沃斯轉身,隨手指了指院牆角落。那裡堆放著足有兩人高的橡木原木,表皮粗糙,木質堅硬。“劈柴。中午前把這一堆處理成標準尺寸的壁爐木塊。”
一把生鏽的重型伐木斧被拋擲過來,砸在泥地上,濺起幾點汙泥。
斯特蘭奇盯著那把斧頭。出於職業本能,一套複雜的生物力學模型在他腦海中自動構建。
槓桿原理應用,支點需設定在左手虎口;右手提供旋轉力矩;發力核心必須集中在背闊肌與腰腹肌群,以此避開腕部橈神經的直接壓迫。
理論推演顯示,只要切入角度精確,完全可以利用金屬斧刃的重力勢能完成劈砍。
他拖著步子走過去,彎下腰,雙手卡住粗糙的木柄。
提氣,收腹,發力。
斧頭離開地面不到十厘米。右手無名指與小指的尺神經支配區突發劇烈痙攣。握力讀數瞬間歸零。沉重的鐵疙瘩脫手,砸在距離腳尖僅一寸的位置,震波沿著脛骨上傳,引發一陣痠麻。
重新調整呼吸。再試。失敗。
第三次嘗試,他甚至連木柄的平衡都無法維持。
“雷鳴八卦!”
狂暴的空氣壓縮爆鳴聲驟然響起。氣流形成的衝擊波掀翻了斯特蘭奇。他跌坐在地,視網膜因殘留的強光刺激,短暫失去了視覺成像能力。
大和扛著那根名為“阿建”的黑色狼牙棒,身姿挺拔地站在原本堆放橡木的位置。
那裡已經沒有橡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體積均勻、邊緣平整得可以用遊標卡尺測量的碎木塊。不僅如此,下方堅固的花崗岩地面被生生犁出了一道深達半米的溝壑,邊緣呈現出高溫摩擦後的焦黑狀。
“看你半天舉不起斧頭,這效率太低了。”大和爽朗地笑出聲,空出的一隻手隨意擦了擦鼻尖,扛著狼牙棒揚長而去。“不用謝!”
斯特蘭奇呆坐在原地,視線死死鎖定那道連防空洞掩體都能劈開的溝壑。
牛頓第三定律、能量守恆定律在他的認知圖譜裡被撕得粉碎。這女人僅憑一根鈍器揮出的動能,若換算成TNT當量,足以將大都會總醫院的主樓夷為平地。
物理學大廈,在這個詭異的莊園裡,連地基都不剩了。
還沒等那顆飽受摧殘的心臟恢復正常節律,一抹刺眼的綠色擋住了視線。
邁特·凱露出閃亮的白牙,豎起大拇指,濃眉上下抖動。“年輕的雄獅,你的熱血已經點燃!接下來的修行,是燃燒青春的五萬米負重跑!不跑完,取消午飯資格!”
一件重達三十公斤的特製負重背心被強行套在了斯特蘭奇身上。
重力壓迫脊椎的剎那,他聽到了頸椎骨骼不堪重負的悲鳴。
起跑的第一個五百米,斯特蘭奇完全依靠殘留的精英階層自尊心在強撐。雙腿如同灌了鉛,每邁出一步都需要調動全身的意志力。
第三公里。股四頭肌出現明顯的肌纖維撕裂感。細胞內的ATP儲備消耗殆盡,身體被迫切入無氧糖酵解代謝途徑。乳酸在肌肉組織中大量堆積,血液氧分壓直線下降。
第十公里。斯特蘭奇的視界邊緣開始發黑,視野不斷收窄。這是典型的腦部供血不足前兆。
他張大嘴巴,退化成一條擱淺在旱地上的魚,貪婪且毫無形象地吞嚥著空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肋骨,室顫隨時可能爆發。
“快到了!還有四萬米!”邁特·凱在旁邊倒著跑,步伐輕盈,連一滴汗液都未曾分泌。
斯特蘭奇翻起白眼,本體感覺徹底喪失。他向前栽倒,迎接那極其渴望的、代表著生理解脫的昏迷。只要失去意識,這場荒誕的折磨就能被迫按下暫停鍵。
冰冷的液體潑灑在臉上,伴隨著濃郁的葡萄發酵氣味。
阿庫婭端著高腳杯,臉頰酡紅,步履蹣跚地走近。“哎呀,這就倒下了?凡人的體力真是貧弱得可憐。”
她打了個酒嗝,單手隨意一揮。
“神聖治癒術!”
一團耀眼且毫無邏輯可言的藍光籠罩了斯特蘭奇。
違背所有現代醫學常理的現象發生了。撕裂的肌肉纖維重組,堆積的乳酸被未知力量完全分解,心率平穩回落至每分鐘六十次的最優靜息狀態。
肺部的灼燒感消失無蹤,四肢百骸充盈著快要溢位來的生機。
斯特蘭奇從地上彈起,大口呼吸。他下意識地檢視自己的雙手。
依然是那副佈滿增生疤痕、神經錯亂的扭曲模樣。
有趣的是,這道該死的治療法術,極其精準地繞過了他手腕處斷裂的神經網,僅僅重置了他的體能狀態!
“哦哦哦!青春的火焰再次燃燒了!繼續前進!”邁特·凱一把鉗住斯特蘭奇的胳膊,以百米衝刺的配速向前狂奔。
斯特蘭奇欲哭無淚。他驚恐地洞悉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在這個院子裡,連“累暈過去”這種最基礎的生理防禦權利都被徹底剝奪。
只要那個水藍色頭髮的瘋女人在場,他就是一臺被迫無休止運轉的、充滿絕望的永動機。
暮色四合,長島的海風帶上了幾分刺骨的涼意。
斯特蘭奇癱坐在餐廳角落的橡木地板上,形同剛從石棺裡挖掘出的乾屍。五萬米負重跑,疊加阿庫婭中途三次慘無人道的“體能重新整理”,他的精神防線已經瀕臨全面崩潰。
他決定絕食。
這是他作為曾經的頂級外科專家,僅存的最後一點階級抗爭。拒絕進食,拒絕接受這種嗟來之食,是對個人尊嚴底線的最後扞衛。
餐廳中央的胡桃木長桌旁,沃斯一行人已經落座。
廚房的推拉門滑開。阿爾託莉雅穿著潔白的圍裙,端著一個巨大的銀質托盤步入餐廳。
托盤放置於桌面的剎那,一股直擊靈魂深處的香氣如同風暴般席捲了整個空間。
那是用酥脆金黃的千層酥皮,包裹著頂級神戶和牛菲力,內裡夾雜著黑松露碎與法式鵝肝醬的惠靈頓牛排。旁邊配著一盅色澤濃郁、散發著迷迭香與高溫黃油氣息的法式洋蔥濃湯。
斯特蘭奇的胃部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的轟鳴,毫無體面可言。
迷走神經瘋狂地向大腦皮層傳送進食指令。唾液腺不受控制地超量分泌。他嚥了一口唾沫,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將頭扭向牆壁。
“不吃?”沃斯切開一塊帶著粉色汁水的牛肉,優雅地送入口中。和牛豐腴的油脂在口腔中爆開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餐廳裡被無限放大,極具殺傷力。
“絕食抗議,很有骨氣。”沃斯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雅典娜,把角落那份倒進狗盆裡。哦忘了,我們家沒養狗。那就直接扔進垃圾處理機。”
機械臂從天花板無聲降下,端起屬於斯特蘭奇的那份晚餐。
酥皮的焦香、松露的泥土芬芳、和牛那致命的氨基酸肉香,隨著機械臂的移動軌跡,一次次凌遲著斯特蘭奇的嗅覺神經。
理智的弦,斷了。
去他媽的尊嚴。
斯特蘭奇從地板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衝向桌邊,一把奪過那個瓷盤。
他放棄了使用刀叉的念頭——那雙殘廢的手根本無法完成抓握動作——直接用顫抖的、滿是醜陋疤痕的手抓起那塊滾燙的惠靈頓牛排,狠狠咬下一大口。
酥皮碎裂,肉汁四溢。頂級食材在味蕾上綻放的衝擊力,逼出了他眼角的一滴生理性淚水。
他退化成了原始森林裡餓了半個月的靈長類,不顧形象地咀嚼吞嚥。濃湯直接端起瓷碗往嘴裡灌,濃稠的湯汁順著下巴流淌,弄髒了那件破舊的風衣。
餐廳裡很安靜,只有他粗魯的咀嚼聲。
五分鐘後,盤子被舔得比洗碗機處理過還要乾淨。斯特蘭奇癱倒在靠背椅上,打了個飽嗝,眼神空洞地注視著天花板的吊燈。尊嚴蕩然無存,但胃部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沃斯放下刀叉,拿純白餐巾擦了擦嘴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吃飽了?”
斯特蘭奇缺乏回答的力氣,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很好。”沃斯敲了敲桌面,語氣毫無波瀾。“既然補充了足夠的卡路里,明天的訓練量,翻倍。”
斯特蘭奇眼前一黑,這次,他是發自內心地期盼死亡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