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蘭奇看著自己的雙手穿過那張實木茶几。沒有木材的粗糙觸感,沒有溫度的反饋。他轉過頭,視線越過靜室的蒲團,看到自己的軀殼正軟綿綿地癱倒在莫度的雙臂間。
那具身體雙目緊閉,胸腔還在進行著微弱的基礎代謝起伏。
發聲器官不復存在,但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意識的虛空中迴盪:“你在茶裡放了裸蓋菇素?還是麥角酸二乙醯胺?這是典型的神經遞質紊亂產生的幻視!”
古一端坐原位,手指捏著紫砂茶杯的邊緣,沒有回答這連串的醫學名詞詰問。她抬起另一隻手,食指在半空中輕輕一勾。
斯特蘭奇的靈魂體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牽引力,猛然向後倒飛,重新撞入那具溫熱的肉身。
五官的感知重新連線。肺部重新充滿加德滿都略帶土腥味的空氣。
斯特蘭奇趴在青石板地面上,胃部劇烈痙攣,大口嘔吐著酸水。
汗水浸透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風衣,心臟在胸腔裡狂亂跳動,頻率遠超正常的心動過速標準。
他用那雙佈滿縫合線、還在不住發抖的手撐起上半身,死死盯著古一。
“那是甚麼?”他的聲音沙啞。
“星界維度。”古一放下茶杯,站起身,“一個意識脫離物理載體後存在的空間。你用一生去研究物質的極限,卻從未想過去探索物質之外的廣闊疆域。”
斯特蘭奇站不穩,只能靠著旁邊的木柱滑坐在地。
“把戲。催眠。加上某種高純度的致幻劑。你以為這樣就能騙過一個擁有雙博士學位的神經外科專家?我見過比這更真實的腦部損傷幻覺!”
他固執地用他所掌握的科學體系去解釋剛才經歷的一切。那是他過去三十八年人生建立的堡壘,哪怕堡壘已經千瘡百孔,他依然死死抱住最後一塊磚頭。
古一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審視實驗樣本的客觀。
“你太傲慢了,史蒂芬。你的才華讓你登頂,也矇蔽了你的雙眼。你以為你瞭解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律?”
古一走上前,右手拇指按在斯特蘭奇的眉心。
這一次,沒有靈魂出竅。
整個靜室的木質牆壁向內塌陷,青石板地面化作無數飛舞的幾何碎片。重力概念被徹底抹除。斯特蘭奇開始墜落。
他穿過了地球的表層,穿過了大氣層。視線中,藍色的星球急劇縮小。緊接著,星空的背景被撕開,露出了藏在三維空間背後的詭異圖景。
他掉進了一個由純粹光子構成的隧道。無數斑斕的色彩以超越光速的形態從他身旁掠過。他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
空間開始摺疊。他看到無數個自己排列在無限延伸的鏡面裡,每一個自己都在做著不同的動作。
前一秒,他置身於一片由巨大晶體構成的荒原,晶體內部閃爍著不屬於人類光譜的能量;後一秒,他跌入一個液態的黑暗空間,周圍漂浮著長滿複眼的不可名狀之物。
他伸出那雙殘破的手試圖抓住甚麼。指尖剛觸碰到虛無,手指頂端突然裂開,長出五根更小的手指。
小手指繼續分裂,長出更微小的手掌。肉體的形態在多維度的擠壓下失去了固定結構,變成了某種荒誕的拓撲學圖形。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線性流動的意義。他看到一顆恆星在眼前爆炸,又在反向的時間箭頭下重新聚合成星雲。
“在這個多元宇宙中,你算甚麼,斯特蘭奇?”古一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穿透了維度的壁壘,直接灌入他的意識。
色彩、光影、怪異的生物、扭曲的空間,一切在達到極致的混亂後,突然收縮成一個奇點。
斯特蘭奇重重地摔回靜室的青石板上。
他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喉嚨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嘶啞音節。他的大腦皮層剛剛處理了超過人類認知極限幾百萬倍的資訊量,邏輯中樞徹底癱瘓。
那套關於細胞、神經、物理定律的堅固體系,在多元宇宙的浩瀚面前,碎成了連渣都不剩的粉末。
他緩慢地抬起頭,視線重新聚焦在古一身上。那件明黃色的僧袍,那張平靜的面孔,此刻在他眼中,代表著通向真理的唯一鑰匙。
斯特蘭奇翻過身,雙膝跪地。他那雙曾經只用來握手術刀、傲視群雄的手,此刻無力地垂在身側。
“教我。”他低著頭,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質問與狂妄,只剩下最徹底的渴求。
古一看著跪在腳下的男人,沉默了許久。
“不。”
斯特蘭奇猛地抬起頭,無法理解這個回答。
“為甚麼?我已經看到了!我都相信了!”
“你不是為了真理而來,你只是為了治好你的手,為了找回你失去的地位。”古一轉過身,背對著他。
“你的心裡充滿了恐懼。你害怕失敗,害怕失去控制權。這種病態的控制慾,造就了現在的你,也造就了卡西利亞斯。我不能把卡瑪泰姬的知識,交給一個隨時會被黑暗吞噬的人。”
“莫度。”古一喚了一聲。
莫度走上前,抓住斯特蘭奇的後衣領,毫不費力地將他提了起來,一路拖向大門。
“等等!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斯特蘭奇掙扎著,但他虛弱的身體根本無法反抗莫度的力量。
大門開啟,莫度將他扔到了加德滿都那條泥濘的小巷裡。
木門在他面前無情地合上。
斯特蘭奇撲上去,用纏著繃帶的雙手用力拍打著粗糙的門板。
“開門!求你了!開門!”
回應他的,只有巷子裡野狗的吠叫,以及指關節傳來的鑽心刺痛。
卡瑪泰姬的內室。香爐裡燃著檀香,青煙裊裊上升,模糊了窗外喜馬拉雅山的雪景。
莫度站在古一身後,看著至尊法師將翻開的《維山帝之書》合上。
“法師,我不明白。”莫度開口,語氣裡帶著困惑。
“那個男人擁有極高的天賦。他的精神力甚至比許多修行了十年的學徒還要強大。我們正缺人手,卡西利亞斯帶走了不少人,為甚麼要把他拒之門外?”
古一轉過身,目光越過莫度,投向虛無的遠方。
“正因為他的天賦太高,我才必須謹慎。史蒂芬·斯特蘭奇的傲慢刻在骨子裡。即使他剛才跪下,那也是出於對未知力量的貪婪,而非真正的謙卑。”
“我可以指導他,讓他明白規矩。”莫度提議。
“你教不了他,莫度。你的信仰太純粹,而他的心思太複雜。他習慣了做規則的制定者,習慣了掌控一切。當他發現魔法能讓他重新獲得掌控權時,他會為了追求更強大的力量,毫不猶豫地跨過禁忌的界限。”
古一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飛雪。“他需要被徹底打碎,不是物理層面的打碎,而是自尊、邏輯、階級觀念的全面粉碎。卡瑪泰姬的環境太安靜了,這裡的修行只會讓他把傲慢藏得更深。他需要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熔爐。”
莫度皺眉:“您是指甚麼地方?”
古一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在半空中畫出一個金色的圓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