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門在身後關閉,像一隻巨獸猛然合上了嘴。那短暫的光明和喧囂,被徹底隔絕在另一個維度。貝納塔號的停機坪裡,只剩下引擎冷卻的滴答聲,和死一樣的寂靜。
德拉克斯鬆開了手。
奎爾像一具被抽掉所有骨頭的玩偶,軟軟地癱倒在地。他沒有哀嚎,沒有咒罵,甚至沒有哭泣。
他就那麼趴著,臉埋在冰冷的、沾著機油汙漬的甲板上,一動不動。彷彿他的靈魂,也隨著那道門的關閉,被永遠地留在了那個金碧輝煌的地獄裡。
“奎爾?”火箭試探著,用他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奎爾的靴子。沒有反應。
德拉克斯走到他身邊,蹲下,那張總是寫滿直白情緒的臉上,此刻是一種罕見的、複雜的沉靜。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放在奎爾的後背上,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種痛苦,語言是多餘的。語言是給旁觀者聽的,不是給溺水者聽的。
星雲捂著自己那條被卸掉的、電火花四濺的手臂,靠在艙壁上。她的機械眼,那點紅色的光,明滅不定。
她看著地上的奎爾,看著沉默的德拉克斯,看著抱著格魯特、眼淚無聲滑落的螳螂女。她的大腦在飛速處理著剛剛發生的一切,試圖用邏輯和資料來分析這場徹底的潰敗。
但她分析不出來。她只感覺到一種冰冷的、熟悉的無力感。那種感覺,在她過去無數次被父親拆解、改造、然後輸給卡魔拉的記憶裡,反覆出現。
“我們得離開。”最終,是火箭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沙啞,失去了往日的囂張。“他的艦隊還封鎖著這個星區。我們現在就是個活靶子。”
沒有人回應他。
“你們聽見沒有!”火箭的音量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我們得走!不然我們都得死在這裡!那她就白白……”
他沒能把那個詞說出口。
“死”字還沒說完,地上的奎爾猛地彈了起來。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雙眼佈滿血絲,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瘋狂和扭曲。他一把揪住火箭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你說甚麼?”他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你再說一遍?”
“奎爾!你冷靜點!”火箭在他手裡掙扎著,爪子胡亂地揮舞。
“冷靜?”奎爾笑了,那笑容比哭還猙獰。“我他媽怎麼冷靜!她還在那個混蛋手裡!我們把她一個人丟下了!我們跑了!”
“那是她用命換來的機會!”
“我不管!”奎爾咆哮著,唾沫星子噴了火箭一臉。“調轉船頭!我們現在就回去!我要回去!”
“回去送死嗎?”星雲冰冷的聲音,像一盆夾著冰碴的冷水,潑了過來。
“你以為你是誰?天神?別忘了,你的‘神力’,連同你那個混蛋老爹的星球,一起變成宇宙塵埃了。你現在回去,連他的一根手指都擋不住。”
“那也比當個懦夫強!”奎爾一把將火箭扔在地上,轉而衝向星雲,那架勢,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德拉克斯伸出一隻手臂,像一根鐵箍,攔住了他。
“放開我!”
“你的憤怒,”德拉克斯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山巒的基石,“像一團沒有目標的火。它燒不了敵人,只會先燒燬你自己。”
“你懂甚麼!”奎爾的拳頭,雨點般地砸在德拉克斯的手臂上,發出沉悶的、如同擂鼓般的聲響。“你甚麼都不懂!你沒有……”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了。
他想說“你沒有愛的人”,但他猛然想起,眼前這個大塊頭,他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身體裡,裝著一個破碎的靈魂。他的妻子,他的女兒,都死在了那個瘋狂泰坦的屠刀之下。
奎爾的拳頭,停住了。
他所有的力氣,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他靠著德拉克斯的手臂,緩緩地,滑坐在地上。他雙手插進自己的頭髮裡,發出了壓抑的、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那不是哭聲,那比哭聲更讓人心碎。
“我答應過她。”德拉克斯看著奎爾,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過來人的、深刻的理解。“我答應過我的女兒,我會一直保護她。但我失敗了。”
他緩緩收回手臂,在奎爾身邊坐下。
“從那天起,我的餘生,就只剩下一件事。復仇。那不是一個目標,奎爾。那是一個戰士的承諾。一個父親,對女兒最後的承諾。”
他轉過頭,看著奎爾那雙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
“現在,輪到你了。你要做甚麼?像個孩子一樣,在這裡哭哭啼啼地發脾氣?還是像個男人一樣,站起來,去兌現你的承諾?”
奎爾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了星雲。
那眼神,讓星雲的機械身軀,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你知道他會帶她去哪裡。”奎爾的聲音,不再有咆哮,只有一種可怕的、如同萬年玄冰般的平靜。“對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星雲的身上。
星雲的機械眼閃爍著,她在進行高速的邏輯運算。情感模組告訴她,應該隱瞞。因為那是一個有去無回的地方。
但理智模組,和她靈魂深處那一點點剛剛萌芽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團隊意識”,卻給出了另一個答案。
她看著奎爾,看著他眼中那片燃燒的、名為“承諾”的焦土。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無數次在手術檯上,被拆解,被替換,每一次都對自己發誓,總有一天,要殺了那個男人。
她們的動機不同,但她們的目標,在這一刻,是相同的。
“我知道。”星雲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有一個地方,他一定會去。一個傳說中的、被詛咒的星球。宇宙的中心,也是靈魂的墓地。”
“哪裡?”
“沃米爾。”
·····················
聖殿二號的艦橋,安靜得像一座陵墓。
這裡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生命的跡象。只有冰冷的、暗金色的金屬,和巨大的、能俯瞰整個星海的舷窗。一切都遵循著最嚴苛的、近乎偏執的秩序。就像它的主人一樣。
卡魔拉坐在一張被無形力場束縛的椅子上,位於艦橋的正中央。她像一件被陳列的戰利品,被迫看著那片她曾經嚮往、如今卻只剩下無盡寒意的星空。
滅霸就站在舷窗前,背對著她。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他就那麼站著,龐大的身軀,像一座亙古不變的山脈,與窗外的宇宙,融為一體。
這種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煎熬。
它像一隻無形的手,一點點地,擠壓著你神經裡的最後一絲空氣。
卡魔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她開始在腦海裡,一遍遍地回憶她所學過的、所有關於星際導航和艦船構造的知識。
她分析著聖殿二號的航行軌跡,分析著能量引擎的波動頻率,試圖推算出他們前進的方向。
但她失敗了。
這艘船,像一個幽靈,航行在常規的航道之外。它在利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更高維度的空間跳躍技術。每一次跳躍,都會讓周圍的星圖,變得完全陌生。
他正在抹去自己的蹤跡。
“你在害怕。”
滅霸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他依舊沒有回頭。
卡魔拉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但她的臉上,依舊是冰封的表情。
“我沒甚麼好怕的。”
“你在怕。我能感覺到。”滅霸緩緩轉身,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注視著她。
“你不是怕死。你是怕,你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