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是無聲的。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當伊戈的核心被湮滅,這顆活了數百萬年的星球,就像一個被拔掉電源的精密儀器,瞬間停止了運轉。
光芒首先死去。
那些宏偉的宮殿,那些流光溢彩的能量雲帶,那些綻放著光蓮的玉石平原,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變成了一片死氣沉沉的、正在迅速風化的灰色塵埃。
緊接著,是結構。
大地像一塊被烤乾的餅乾,開始崩裂,塌陷。巨大的裂谷以一種蠻不講理的速度,在眾人腳下蔓延。
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塊塊正在剝落的、巨大的岩石穹頂。重力場變得混亂不堪,時而將人死死地吸在地上,時而又讓人不受控制地飄向空中。
“我們得離開這兒!現在!”火箭尖叫著,他那毛茸茸的臉上寫滿了純粹的恐慌。他拽著格魯特,後者正抱著那個已經熄滅的“星球開罐器”,一臉茫然。
“往哪兒走?”卡魔拉喊道,她一把抓住差點被吸入裂谷的螳螂女,後者已經嚇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飛船!那艘破船!”勇度吼道,他的哨箭在空中飛舞,不斷擊碎那些從頭頂掉落的、房屋大小的巨石。
他們開始朝著黑暗星號殘骸的方向狂奔。這不再是奔跑,更像是一場在地震、龍捲風和山體滑坡中進行的極限障礙賽。德拉克斯像一輛人形推土機,用身體撞開一切擋路的障礙。
星雲則利用她的機械臂,在不斷崩塌的巖壁間搭建臨時的通路。
奎爾落在最後面。
他體內的光,正在以一種比星球崩塌更快的速度消逝。那股曾經讓他感覺自己無所不能的力量,此刻正像退潮的海水,迅速地從他身體裡抽離。
每退一分,虛弱和劇痛就增長十分。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哀嚎,五臟六腑像被火燒過一樣。
他贏了,但他也被掏空了。
“奎爾!”勇度回頭,看到他踉蹌的身影,立刻折返回來,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我……我沒事。”奎爾喘著粗氣,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全身的劇痛。
“你看起來就像被一整支克里艦隊碾過一樣。”勇度把他半拖半拽地往前拉,“堅持住,我們快到了。”
當他們終於衝到飛船殘骸邊時,絕望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黑暗星號的殘骸,在一場劇烈的地殼變動中,被一條新出現的巨大裂谷,整個吞了下去。連一塊碎片都沒剩下。
“操!”火箭的咒罵聲裡帶著一絲哭腔,“我的備用飛船!我的武器!我珍藏的磁帶!”
“現在怎麼辦?”卡魔拉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迷茫。
星球的崩塌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他們腳下這塊最後的立足之地,也在迅速地縮小。真空已經開始從裂縫中滲透進來,空氣越來越稀薄。
“我……”奎爾掙扎著站直身體,“我還能飛。”
他試圖再次調動體內的能量,但回應他的,只有一陣讓他眼前發黑的劇痛。他體內的光,已經微弱到只剩下最後一絲火星。
就在這時,勇度做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迅速地從自己的裝備帶上,解下了一套單兵維生飛行裝置——一個流線型的、可以覆蓋全身的能量護盾和推進器。這是掠奪者進行太空跳躍時的標準裝備。
“穿上。”他把裝置塞到奎爾懷裡。
“甚麼?那你呢?”奎爾愣住了。
“別廢話!”勇度粗暴地幫他把裝置往身上套,“我還有一套。”
“你撒謊!”火箭尖叫起來,“我們這次出來,為了節省空間,只帶了一套備用的!”
“閉嘴,你這隻長毛的耗子!”勇度頭也不回地吼道。
“我不穿!”奎爾掙扎著,想把裝置推開,“我們一起想辦法!”
“沒有時間了!”勇度死死地按住他,他的力氣大得驚人。他看著奎爾的眼睛,那雙血紅的眼睛裡,沒有了平時的戲謔和暴躁,只有一種奎爾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決絕。
“聽著,孩子。我這輩子,幹過不少混賬事。偷過東西,殺過人,騙過朋友。我不是甚麼好人,從來都不是。但有一件事,我從沒做錯。”
星球的最後一塊地面,在他們腳下化為粉末。
真空瞬間包裹了他們。
失重感傳來。
勇度用盡最後的力氣,啟動了奎爾身上的飛行裝置。推進器噴射出藍色的光焰,帶著奎爾猛地向上衝去。
“勇度!”奎爾在通訊頻道里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
他看到勇度的身體,在失重和真空中翻滾。他看到勇度藍色的面板上,迅速地凝結起一層白色的冰霜。他看到勇度臉上的肌肉,因為缺氧和低溫而痛苦地扭曲。
勇度也看著他。
他用口型,對他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但奎爾看懂了。
“我沒做錯的,就是沒把你這小子,交給那個混蛋。”
奎爾的眼淚瞬間決堤。他想掉頭,想衝回去,但飛行裝置的程式已經被勇度鎖定,只能向上。
他看到火箭、格魯特、德拉克斯他們,被星雲用一根高強度牽引索綁在一起,她自己則啟動了腿部的緊急推進器,像一顆藍色的流星,朝著奎爾的方向追來。
他們能活下去。
勇度的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一個微笑。
他的哨箭,那枚陪伴了他一生的武器,失去了控制,從他腰間無力地飄走,在宇宙中翻滾著,像一顆紅色的眼淚。
奎爾伸出手,徒勞地想抓住甚麼。
就在這時,勇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通訊器的公共頻道里傳來。那是他用盡最後一口氣,吼出來的話。
“他也許是你的父親,孩子……”
冰晶已經覆蓋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唇變成了紫色。
“……但他不是你的老爹。”
聲音,戛然而止。
勇度的身體,徹底靜止了。他保持著那個望向奎爾的姿勢,像一尊在深空中瞬間鑄成的冰雕。
奎爾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胸口空了一塊,那塊地方的名字,叫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