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斯衝著尼福爾海姆那片永恆昏暗的天空,扯開嗓子吼了一嗓子。
“海姆達爾!開門!送快遞的!”
聲音在死寂的國度裡傳得格外遠,顯得無比突兀和不著調。
海拉投來一個看白痴的眼神,似乎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答應了一個瘋子的瘋狂提議。
然而,下一秒,一道七彩的光柱撕裂了尼福爾海姆萬年不變的陰霾,精準地投射在他們面前。
那光芒溫暖、璀璨,與這片亡者國度的冰冷黑暗格格不入,像是在一塊骯髒的黑布上,用最純淨的顏料畫出的一道光痕。
芬里斯警惕地低吼一聲,巨大的身軀微微後撤,它從這道光裡感受到了不屬於這裡的氣息。
海拉的身體也下意識地緊繃了起來。
這道光,她太熟悉了。
正是這道光,將她從阿斯加德放逐,丟進了這個永無天日的囚籠。
現在,它又一次出現在面前,卻是為了接她回去。
“公主殿下,請吧?”
沃斯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掛著專案經理催進度時的標準微笑。
“彩虹快線,VIP專享通道,直達阿斯加德,不繞路不堵車。”
海拉沒有理會他的俏皮話,她只是沉默地看著那道光柱,目光復雜。那裡有她曾經的榮耀,也有她被背叛的恥辱。
她邁出了腳步。
數萬年來,第一次踏出這片囚禁她的土地。
當她的腳踏入光柱的瞬間,一股久違的力量感,如同乾涸河床迎來了第一場春雨,開始從四面八方湧入她的身體。
那是阿斯加德的力量,是她的力量。
她閉上眼,感受著這份失而復得的聯絡,身體因為力量的回歸而發出一陣細微的、肉眼可見的黑色能量波動。
芬里斯見主人已經進入,也不再猶豫,低吼一聲,跟著躍入了光柱之中。
“我們也走!”
阿庫婭興奮地大叫,一把抱住湯姆,湯姆則死死護著懷裡那幾桶“重要道具”,貓和女神連滾帶爬地衝了進去。傑瑞早就一溜煙地爬上了芬里斯的後背,找了個視野開闊的制高點。
沃斯最後一個踏入,光柱瞬間收攏,沖天而起。
尼福爾海姆,重歸死寂。
············
光影流轉,七彩的通道在眼前飛速掠過。
海拉沒有像第一次體驗彩虹橋的阿庫婭那樣大呼小叫,她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這股熟悉又陌生的能量包裹著自己。
她的目光穿透了絢爛的光華,彷彿看到了通道盡頭那座金色的神域。
家。
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詞。
光芒散去,一行人出現在了彩虹橋的盡頭,一座由金色金屬和水晶構成的圓形大廳——希敏約格。
手持巨劍、身披金甲的海姆達爾,如同一尊亙古不變的雕像,矗立在控制檯前。
他的目光掃過沃斯一行人,最終,落在了海拉的身上。
這位阿斯加德的守護神,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看透了數萬年時光的深邃與平靜。
他記得她,阿斯加德曾經最耀眼的星辰,奧丁最鋒利的劍。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海拉,緩緩地、鄭重地,低下了頭。
這是一個守護者,對一位王室成員的禮節。
一個被抹去了存在,卻從未被真正遺忘的證明。
海拉的眼瞳微微收縮,她沒想到,第一個迎接她的,會是這樣一個無聲的致意。
還沒等她做出反應,一個身影從大廳的另一側快步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女性,金色的長髮盤成典雅的髮髻,臉上帶著歲月沉澱的溫柔與智慧。
正是阿斯加德的王后,弗麗嘉。
當看到海拉的那一刻,弗麗嘉那維持了數千年的王后儀態,瞬間崩塌了。
她的眼眶瞬間泛紅,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快步走來,步伐從一開始的矜持,到後來的急切,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海拉感受到了母親的目光,那份熾熱的、毫不掩飾的情感,讓她感到一陣陌生的灼痛。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重新用冰冷的盔甲將自己包裹起來。
然而,弗麗嘉已經衝到了她的面前,張開雙臂,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海拉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這擁抱,沒有她想象中的神力壓制,沒有審判的冰冷,只有一種她快要遺忘的、屬於母親的溫暖與馨香。她的雙手懸在半空,不知是該推開,還是該放下。
“我的孩子···海拉···”
弗麗嘉的聲音帶著哭腔,哽咽著,將頭埋在女兒的肩窩裡。
“我以為···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數萬年的思念,數萬年的擔憂與痛苦,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這個擁抱和這句破碎的話語。
海拉那顆被仇恨冰封了萬年的心,在那份不含任何雜質的母愛面前,裂開了一道無法忽視的縫隙。
她依舊站得筆直,依舊沒有回應這個擁抱,但那懸在半空的手,終究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太感人了!嗚嗚嗚···母女重逢!”另一邊,阿庫婭已經哭得稀里嘩啦,用袖子胡亂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我也想我媽媽了···”
湯姆一臉嫌棄地用爪子推開她的臉,覺得很丟人。
良久,弗麗嘉才緩緩鬆開海拉,她用指尖擦去眼角的淚水,然後轉向沃斯,臉上帶著最真誠的感激。
“沃斯先生,謝謝你。”她鄭重地說道,“謝謝你把我的女兒帶回來。這份恩情,阿斯加德永世不忘。”
“舉手之勞,王后陛下。”沃斯聳了聳肩,恢復了他那副專案經理的腔調。
“主要是您的‘家庭會議’邀請函寫得情真意切,公主殿下盛情難卻。”
弗麗嘉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但眼中的感激卻愈發真摯。她重新牽起海拉的手,那隻曾經沾滿鮮血、如今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
海拉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抽回。
“走吧,孩子。”弗麗嘉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你的父親···奧丁,他正在王宮裡等你。”
“奧丁”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剛剛升起的一絲溫情。
海拉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但她沒有掙脫弗麗嘉的手。
一行人走出了希敏約格,踏上了那座橫跨天際的彩虹橋。
金色的陽光灑下,遠方阿斯加德的仙宮在雲層中若隱若現,金碧輝煌,一如她記憶中的模樣。
不,不一樣了。
海拉的目光掃過那座她親手打下的神域。
她記得,那座最高的尖塔下,曾有她親手斬殺冰霜巨人之王的紀念碑。現在,那裡是一座歌頌和平的女神雕像。
她記得,英靈殿的入口處,曾懸掛著她征服九界的戰旗。現在,那裡飄揚著奧丁家族的金底徽記。
她看到巡邏的衛兵,他們身上的鎧甲樣式變了,看她的眼神,是陌生,是好奇,還有一絲被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所震懾的恐懼。
沒有歡迎,沒有致敬。
她像一個幽靈,走在自己曾經的國度裡。這裡處處都是她留下的痕跡,卻又處處都抹去了她的名字。
沃斯走在她的身邊,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知道,這些視覺上的衝擊,是這場“治療”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讓她親眼看看,奧丁的“和平”是建立在怎樣一種對她的徹底否定之上。只有看清了傷口,才能談論癒合。
穿過長長的彩虹橋,宏偉的阿斯加德主城門近在眼前。
弗麗嘉牽著海拉的手,沒有停頓,徑直朝著那座象徵著無上王權的金色宮殿走去。
隨著他們的靠近,宮殿那兩扇雕刻著世界樹紋路的巨大殿門,緩緩地、沉重地,向內開啟。
彷彿一頭沉默了萬年的巨獸,張開了它的嘴,等待著一位它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人。
殿門之後,是深邃、幽靜,通往王座的長廊。
海拉停下了腳步,站在殿門之外。她看著那條路的盡頭,那個她曾經無比渴望,後來又無比憎恨的王座方向。
她的母親還牽著她的手,溫暖而堅定。
她的身後,站著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凡人,和一群不靠譜的“隊友”。
前方,是她萬年怨恨的源頭,一個等待著她審判的,衰老的父親。
海拉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的迷茫與動搖都已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死亡女神的,冰封一切的冷漠與決然。
她掙脫了弗麗嘉的手,獨自一人,邁步走進了那座闊別了萬年的王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