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光柱的包裹感只持續了短短几秒。
沒有平穩著陸，沒有緩衝地帶。
整個過程就像被人塞進一個滾筒洗衣機，高速旋轉後，再從甩幹口猛地噴射出去。
沃斯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錯了位，他整個人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臉朝下拍在了一片堅硬且冰冷的地面上。
“呸、呸！”
他吐出幾粒黑色的冰晶碎屑，掙扎著抬起頭。
刺骨的寒意，無孔不入。
這不是地球上那種物理層面的低溫，而是一種能直接滲透進骨髓，彷彿要凍結靈魂的死寂之冷。
空氣稀薄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無數根細小的冰針，扎得肺葉生疼。
四周是絕對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沒有風。死一樣的寂靜，沉甸甸地壓在耳膜上，比任何喧囂都更讓人心慌。
“這裡···就是尼福爾海姆？”沃斯撐起身體，環顧四周，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彷彿沒有盡頭的昏暗。
“好、好冷！好惡心！這是甚麼鬼地方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死寂。
阿庫婭抱著胳膊，牙齒打著顫，整個人縮成一團。她那身單薄的女神羽衣在這種環境下跟沒穿一樣，水藍色的長髮上已經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我感覺到了！好多好多···黏糊糊、冷冰冰、充滿怨念的東西！本女神的面板都要起雞皮疙瘩了！”她一邊原地跺腳，一邊哭喪著臉抱怨。
沃斯肩上，湯姆和傑瑞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與驚慌失措的阿庫婭不同，這兩個小傢伙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湯姆戴著它的瓶蓋頭盔，從背後掏出一根磨尖的牙籤，像握著一柄騎士長槍。
傑瑞則開啟它的火柴盒揹包，取出一個用紐扣做成的盾牌，護在身前。它們背靠著背，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
“行了，別叫了。”沃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到阿庫婭身邊。
“來都來了，就當是地獄主題的沉浸式密室逃脫。你看，門票錢都省了。”
“誰要玩這種遊戲啊！”阿庫婭眼淚汪汪地指著周圍，“這裡連個NPC都沒有！差評！我要給零分差評！”
沃斯懶得理她，他眯著眼睛，試圖適應這片極致的黑暗。
漸漸地，他的視力開始捕捉到一些輪廓。
他們正處在一片荒蕪的黑色平原上。地面是凍結的黑土與玄冰的混合物，堅硬如鐵。
遠處，隱約可見一些嶙峋的、如同巨人骸骨般的黑色山脈，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刺向沒有星辰的天空。
整個世界，只有黑、灰、以及一種瀰漫在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慘綠色光暈。
“嗯···風景挺別緻的。”沃斯摸著下巴評價道，“充滿了後現代主義的結構風格，就是有點費眼睛。”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從他們腳下的地面傳來。
阿庫婭的尖叫聲又高了一個八度。
只見他們周圍的黑色凍土，開始寸寸龜裂。一隻只乾枯、慘白的手骨，從裂縫中伸了出來，像是掙扎著要爬出墳墓的死者。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轉眼之間，他們已經被密密麻麻的骷髏手臂包圍。那些手臂漫無目的地在空中揮舞、抓撓，骨節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讓人頭皮發麻的噪音。
“啊啊啊啊！不死者！是亡靈！好髒！不要過來啊！”
阿庫婭嚇得直接跳到了沃斯的背上，像只樹袋熊一樣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下來！你很重啊！”沃斯被勒得直翻白眼。
更多的骷髏從地底爬了出來。它們是些殘破的骨架，眼窩裡跳動著幽藍色的魂火，身上掛著早已腐朽的布條。
它們沒有神智，只是被生者的氣息所吸引，拖著殘缺的身體，一步步地圍了上來。
“湯姆！傑瑞！”沃斯喊了一聲。
湯姆立刻會意，它將牙籤長槍往地上一插，從背後掏出一個小小的手搖風琴。隨著它快速搖動，一陣荒腔走板、無比刺耳的音樂響起。
傑瑞則配合著音樂，跳上了一塊凸起的岩石，開始表演踢踏舞。
“······”
沃斯一臉黑線。他忘了，這兩個傢伙的戰鬥方式，有時候並不那麼直接。
眼看那群亡靈生物越圍越近，沃斯放棄了指望那對活寶，他反手抓住背後的阿庫婭，把她拎了下來。
“專業對口的，輪到你上班了！”
“我不要！我害怕！”阿庫婭拼命搖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你一個神，怕幾具骨頭架子？你的信徒知道了會哭的！”
“可是它們長得好醜！”
“你再不出手，它們就要上來跟你貼貼了。”沃斯指著一個已經走到面前，伸出白骨爪子的骷髏。
“呀啊啊啊！”
阿庫婭看著那隻近在咫尺的骷髏手，恐懼終於壓倒了一切。她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胡亂畫著聖印，用盡全身力氣尖叫出來：
“神聖···淨化——！Turn Undead！”
剎那間，一道純淨到極致的白光，以阿庫婭為中心，轟然爆發。
那光芒，如同超新星爆炸，聖潔、溫暖，帶著不容置疑的神聖威嚴。光芒所及之處，時間彷彿都靜止了一瞬。
那些圍上來的亡靈骷髏，在接觸到光芒的瞬間，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如同被烈陽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氣化，連一點骨灰都沒有留下。
它們眼窩中的幽藍魂火，在聖光中發出“滋滋”的聲響，然後徹底熄滅。
光芒呈環狀向外擴散，將方圓數百米內的區域橫掃一空。所有從地底爬出的、尚未爬出的亡靈，全都在這一擊之下，被徹底淨化，回歸虛無。
當光芒散去，世界再次回歸黑暗，但那股壓抑的死氣，明顯被清空了一大片。
沃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阿庫婭對不死生物有剋制，但他沒想到效果會這麼···誇張。
這哪裡是淨化，這簡直是地圖炮級別的聖光轟炸。
“呼···呼···”
阿庫婭喘著粗氣，慢慢睜開眼睛。看到周圍空空如也，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叉起腰，發出了槓鈴般的笑聲。
“哦呵呵呵呵！看到了嗎，沃斯！這就是本女神的真正實力！區區一些雜魚骷髏，在本女神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她一臉得意，剛才那個嚇得要死的樣子彷彿從未存在過。
“是是是，你最厲害。”沃斯敷衍地鼓了鼓掌。
“不過我建議你下次動靜小點。在這地方搞出這麼大一個閃光彈，你生怕BOSS不知道我們來送人頭了嗎？”
剛才那道聖光，在這永夜的國度裡，恐怕比黑夜裡的太陽還要顯眼。
阿庫婭的笑聲戛然而止。
也就在這時，那短暫照亮天地的聖光，讓他們看清了遠方的景象。
在黑暗平原的盡頭，地平線上，矗立著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城堡。
那城堡通體漆黑，由無數扭曲、尖銳的塔樓組成，像一頂用骸骨與噩夢編織成的猙獰王冠，倒扣在大地之上。
一道慘綠色的能量光幕，如瀑布般從城堡頂端流淌下來，籠罩著整座建築。
一股遠比剛才那些骷髏強大千萬倍的、充滿了憎恨與死亡的威壓，正從那座城堡的方向，遙遙傳來。
彷彿有一雙沉睡了千年的眼睛，因為剛才那場盛大的“煙火”，被驚醒了。
沃斯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知道，那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死亡女神海拉的王座——黑爾海姆宮。
“好了，觀光時間結束。”沃斯拍了拍手，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既然主人家已經知道我們來了，我們再躲躲藏藏也沒意義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憑著記憶畫出的簡易地圖，上面只有一個箭頭，指向一個畫得像海膽一樣的城堡。
“根據我的專業分析，反派的基地，通常都在最顯眼、最浮誇、看起來最不好住的地方。”沃斯指著遠方的黑色城堡。
“目標確認，就是那兒。”
他看了一眼還在為自己剛才那一擊而沾沾自喜的阿庫婭，又看了一眼已經重新擺好戰鬥姿態的湯姆和傑瑞。
“夥計們，準備出發。記住我們的任務目標：不是打架，是聊天。”
沃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率先邁開了腳步。
“如果聊不攏···湯姆，”他頭也不回地補充道，“把咱們帶來的‘見面禮’準備好。”
走在後面的湯姆，嚴肅地點了點頭，拍了拍自己腰間掛著的一個比它身體還大的、畫著骷髏頭標誌的紅色炸藥包。
一行人，就這麼朝著那座散發著無盡惡意的黑暗城堡，徒步走去。
而在那座城堡的最高處，王座之上，一雙被黑暗籠罩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燃燒了千年的、冰冷的怒火與憎恨。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女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阿斯加德的···味道。”
“還有···活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