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廚房,地下醫院實驗室。
當冰冷的針頭刺入血管時,伊森·威爾遜的身體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他睜著眼,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彷彿要將它的輪廓刻進腦海。
墨綠色的液體被緩緩推入他的身體。
起初,沒有任何感覺。一秒,兩秒,十秒……除了血液裡多了一絲涼意,一切如常。本傑明和利亞姆分立兩側,手不自覺地按在伊森的肩膀上,像是在傳遞力量。
肖恩醫生退後一步,緊盯著心電監護儀上的資料流,嘴角掛著一絲期待。
“感覺怎麼樣?”他問。
“沒甚麼···”伊森的話還沒說完,一股灼熱的激流猛地從注射點炸開,瞬間席捲全身。那感覺不像是治療,更像是被灌了一整瓶的濃硫酸。
“呃啊!”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上青筋暴起。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燃燒。
“正常反應!”肖恩醫生的聲音隔著一層痛苦的耳鳴傳來。
“血清正在啟用你的細胞!”
伊森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來。他能感覺到,那股狂暴的能量正瘋狂地湧向他被毀掉的左臉。面板下,有甚麼東西在蠕動,在生長。
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癢傳來,他下意識地想去抓,卻被本傑明死死按住。
“撐住,伊森!”
在三人驚駭的注視下,伊森臉上那片蠟質的、醜陋的疤痕組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脫落。
新生的粉色血肉從下面頑強地擠了出來,像春天破土的嫩芽。受損的眼眶周圍,神經和肌肉組織正在飛速重塑。
不到一分鐘,那張被白磷彈毀掉的臉,恢復了。面板光滑,輪廓分明,除了臉色因劇痛而顯得過分蒼白,已經看不出任何受過傷的痕跡。
伊森劇烈地喘息著,他抬起顫抖的手,撫摸自己的左臉。那觸感不再是堅硬扭曲的死肉,而是溫熱、平滑的面板。他那隻幾乎失明的左眼,視野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的天···”利亞姆喃喃自語。
本傑明更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他看向肖恩醫生,眼神裡充滿了希望。
“下一個。”肖恩醫生對這結果非常滿意,他拿起第二支血清,走向坐在輪椅上的本傑明。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劇痛。本傑明發出的嘶吼比伊森更加淒厲。他的左腿斷口處,血肉模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像一株被施了魔法的藤蔓,瘋狂地向外延伸。
肌肉、血管、神經以一種違反自然規律的方式飛速編織、纏繞,最後被一層新生的面板包裹。
當劇痛消退時,一條完整的、肌肉勻稱的左腿出現在他眼前。
本傑明低頭看著那條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腳趾,試探性地動了動。它們聽從了大腦的指令。
他扶著治療臺,在伊森和利亞姆的攙扶下,慢慢地、顫抖地站了起來。這是他退役後,第一次用雙腳站立在地面上。他試著走了兩步,雖然有些踉蹌,但他確實在走路。
“我···我站起來了!”
本傑明喜極而泣,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硬漢,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最後是利亞姆。當那條嶄新的右臂從他空蕩蕩的袖管裡“長”出來時,他只是反覆地張開、握緊那隻失而復得的手。
他感受著每一根手指傳來的力量,感受著掌心那熟悉的、彷彿還能握住槍的觸感。
“我們···成功了。”
伊森看著重新變得完整的兄弟們,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他們擁抱在一起,慶祝這遲來的奇蹟。
肖恩醫生靠在牆邊,欣賞著這感人的一幕,鏡片後的眼神卻冰冷如刀。他對著隱藏的麥克風低聲彙報:“A組實驗體,組織再生成功,效果超出預期。準備進入第二階段觀察。”
然而,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好···好熱···”
本傑明忽然扯開了自己的衣領,他的面板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像是被煮熟的蝦。
“我的面板···好癢!”
利亞姆開始瘋狂地抓撓自己的新長出來的右臂,指甲在面板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伊森的情況最為嚴重,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他的骨骼再次發出爆豆般的脆響,但這一次不再是生長,而是扭曲。
他的脊背高高拱起,四肢被不自然地拉長,身材在幾個呼吸間就膨脹了一圈。
“醫生!這是怎麼回事?!”本傑明驚恐地大喊。
肖恩醫生也愣住了,監護儀上的資料已經徹底爆表,紅色的警報瘋狂閃爍。
“不可能···動物實驗的穩定期有一個小時···”
伊森猛地抬起頭。他的臉正在變形,鼻子和下巴向前突出,變得扁平而尖銳。他的眼睛變成了渾濁的黃色豎瞳,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更可怕的是,他的面板上,正迅速浮現出一片片細密的、墨綠色的鱗片。
“吼——!”一聲不似人類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炸開。
幾乎在同時,本傑明和利亞姆也步上了後塵。他們的身體以同樣的方式膨脹、異化,面板角質化,長出同樣的鱗片。
利亞姆那隻新生的右臂變得格外粗壯,指尖彈出了黑色的利爪。本傑明的雙腿則變得更加強壯有力,充滿了爆發性的力量。
一條粗壯的、覆蓋著鱗片的尾巴從他尾椎骨處野蠻地生長出來,重重地甩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三個曾經的軍人,在短短一分鐘內,變成了三頭身高超過兩米,直立行走的蜥蜴怪物。
他們眼中的理智正在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原始的暴虐與飢餓。
肖恩醫生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褪去,他轉身就想跑,但已經太遲了。
伊森,或者說曾經是伊森的那個怪物,猛地一甩頭,那雙黃色的豎瞳鎖定了這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它咧開嘴,露出一排排尖銳的利齒,一滴涎水從嘴角滴落。
“食物···”一個沙啞、扭曲的詞語從它喉嚨裡擠了出來。
··········
與此同時,曼哈頓的另一端,一間普通的公寓裡。
柯特·康納斯坐在書桌前,將那支墨綠色的血清放在燈下。他凝視著試管裡流動的液體,彷彿在凝視自己的命運。
諾曼的逼迫,拉瑟的威脅,對彼得和格溫的擔憂,以及對自己殘缺身體的痛恨,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勒得喘不過氣。
他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家庭合照,照片上,妻子和兒子笑得燦爛,而他,還擁有兩條手臂。
“為了他們,也為了我自己。”
他不再猶豫。
他捲起左邊的袖管,露出那個空蕩蕩的斷臂。然後,他拿起注射器,將那支承載著他全部希望和絕望的血清,狠狠地扎進了自己的肩膀。
劇痛如期而至。
康納斯死死咬住牙,沒有讓自己叫出聲。
他是一個科學家,他要用最理智的頭腦,去觀察、去記錄自己身上發生的奇蹟。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斷臂處。
一分鐘後,奇蹟發生了。
在肌肉的劇烈痙攣中,一截白森森的骨頭從斷口處頂了出來,緊接著,紅色的肌肉纖維和血管像瘋狂的藤蔓一樣纏繞而上,迅速構建出臂膀的雛形。
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癒合。
五分鐘後,一條全新的、甚至比他原來的右臂更強壯有力的左臂,出現在他眼前。
康納斯顫抖著抬起左手,五根手指靈活地活動著。他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奔流,能感覺到肌肉收縮的力量。
他成功了。
他真的成功了!
一陣狂喜淹沒了他,他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裡充滿了壓抑已久的釋放和無與倫比的驕傲。他做到了諾曼·奧斯本傾盡財力都做不到的事,他創造了生命的奇蹟!
然而,笑聲戛然而止。
一股比剛才的劇痛猛烈十倍的痛苦,從他的脊椎深處炸開。他感覺自己的基因鏈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扯斷、重組。
“呃···”
他摔倒在地,身體蜷縮成一團。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面板正在變厚、變硬,長出某種冰冷而堅韌的東西。
他的體溫在急劇下降,但思維卻像被點燃的火藥桶,充滿了攻擊性和破壞慾。
“不···不應該是這樣···”
他掙扎著爬到鏡子前,看到了一個正在誕生的怪物。
他的臉被拉長,面板變成了綠色,上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鱗片。他的眼睛變成了爬行動物般的金色豎瞳。
他的身體在膨脹,白大褂被撐裂,露出下面虯結而充滿力量的肌肉。一條粗壯的尾巴撕裂了他的褲子,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我是···柯特·康納斯···”他對著鏡子裡那個醜陋的怪物嘶吼,試圖喚醒自己的人性。
但鏡子裡的怪物只是咧開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一個全新的、更加強大、更加完美的意志正在取代他。
“不。”
一個低沉、沙啞、充滿力量感的聲音從他喉嚨裡響起,那不再是康納斯的聲音。
“我是蜥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