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覺叫他太痛苦了,可這又是誰的錯?
父母生那麼多孩子,難道是他的錯嗎?兄弟姐妹活得這麼苦,也要算到他頭上嗎?
想到這裡,他眼眶通紅。
傻柱現在幾乎把他當親兒子疼,要是看見他這模樣,不知道該多心疼。
但他忍不住,還是想哭。
攤上這麼個爹,他有甚麼辦法?只能認命。
可現在這情形,他真不知該怎麼辦——難道真要跟他們一起回去?
“孩子,你一個人跑這兒幹嘛?快進來。
我知道你剛才說錯話,其實只是擔心你妹妹,怎麼氣性這麼大呢?”
母親說完,聲音已經有點哽咽。
其實誰都沒錯,大家都困在這個環境裡,不能把自己的擔子全壓到別人身上,讓別人替自己扛。
“知道了。”
小六子說完,默默從外面撿了一堆乾柴,還從別人那兒抱了一些回來。
現在命都顧不上了,還管甚麼是不是做賊?他心裡清楚得很,只是胸口悶得慌。
走進去,沒人給他好臉色。
只有母親衝他笑了笑,趕緊在火堆前騰出個位置,讓他把柴點著。
火點起來,屋裡雖然有點菸,但總算不冷了。
“我想到個辦法。
你要同意,咱們現在就回去;不同意,遲早也得跟我回村。
我種地也能養活你們幾個。”
許德說完,狠狠瞪著小六子。
他覺得這孩子越來越不受管了。
小六子聽出許德話裡帶著試探,他不敢流露情緒,只是低頭默默添柴。
許德倒沒生氣,徑直說了出來:
“那個傻柱不是挺喜歡你的嗎?你要想給他當兒子,我就把你賣給他。”
“他給我五百塊,你就歸他。”
“往後你是死是活,跟我們家沒關係,我們也不找你。
你的工資,你自己花。”
“五百塊錢——他們兩口子幾年也掙不到。”
孩子這麼多,他們也無所謂。
小六子每月就給他們幾塊,最多也就十幾塊。
那或許是兩個月的事情疊在一塊,才成了現在這樣子。
他把小路子一賣,到手五百塊,足夠他揮霍好幾年。
小六子聽見這話,眉頭微微一緊,心底湧上一股寒意。
實在覺得噁心——哪有親生父親這樣毫無感情、肆無忌憚地賣掉自己兒子的?
心裡真是說不出的厭惡。
“這事跟我沒關係,是你們之間的事。
再說,我老闆是把我當夥計養,不是當成……”
“這麼多錢,你以為他願意出嗎?”
小六子說完,冷哼了一聲,不再多話,只顧往火堆裡添柴,又把小妹接過來摟住。
火堆邊上暖和些,他抱過小妹,也想暖暖自己的手。
小妹已經不哭了,只是一抽一抽地依在他懷裡。
看上去可憐得很。
誰見了都心疼,卻也沒甚麼辦法。
“等這場暴風雪停了,我就去跟你老闆說。
你一直給他打工,不如干脆把你賣給他,一輩子給他做苦力。”
“老子孩子多,不缺你一個。”
“再說了,你根本不值五百塊。
要是真能賣這個價,也算老子賺大了。
等你把這筆債還完,愛去哪去哪,不用再回我們老家。”
“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許德說完,點起一支菸,一動不動地盯著兒子看。
小六子哪裡不知道他爹是甚麼德性?他太清楚了。
所以他現在甚麼也不敢表露。
要是現在露了情緒,說不定許德就會改口漲價。
傻柱叔之前是提過要給他爹錢的,甚至說可以給一千。
飯館裡有多少錢,小六子心裡也有數。
可是一千塊,他得掙多久才掙得回來?
現在許德只要五百,不算多。
他心底高興,臉上卻面無表情,甚至帶著厭煩。
他得讓許德覺得,他不願被賣,更不願被這樣掌控命運。
聽到這個價錢,他必須裝出很難受的樣子。
可其實——他心底是高興的。
要是能脫離這個苦海,他怎麼不樂意?
有這樣的爹,有這樣的娘,他這輩子,從來就沒得選。
若是能花些錢換取自由,他定然毫不猶豫。
小妹被他摟在懷中,瞧見哥哥眉頭緊鎖如擰緊的麻繩,心裡陣陣發疼。
她的手髒兮兮的,卻格外溫暖。
他平時很少和弟妹這樣親近,一家子都不善言辭。
父親常打他們,大家誰也不敢隨便說話,生怕說錯一句就招來打罵。
在家時,他們從不敢亂開口,連玩笑也不敢開。
父親又愛喝酒,他們在家裡活得小心翼翼,回想起來只覺得憋悶。
兄弟姐妹們出門也從不敢抬頭,只低著腦袋,悄悄抬眼看路。
從前他以為這是常態,如今卻覺得恐懼。
他恨自己無能——若真能救自己出去,他必拼盡全力。
可他有那麼多兄弟姐妹,總不能全救走,這說不通。
父親也絕不會允許,他必須留幾個孩子在村裡紮根,日後好給他們養老送終。
若是兒子全賣了,他晚年又該如何?
“哥哥要被爸爸賣到遠處去了,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小九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但聽說這輩子都見不到哥哥,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伸出小手,替他擦淚。
“那……小九以後去找哥哥,好不好?”
這話像一根刺,扎進小六子的心。
他難過得說不出話,怎麼會攤上這樣的父親?
許就看著小六子的神情,明白這事由不得孩子做主。
他終究決定賣掉這個兒子——家裡的錢早被他買酒揮霍光了,否則他們怎會身無分文、住在牛棚裡?
如今他急需用錢。
生了這麼多孩子,賣掉幾個,對他而言根本不算甚麼。
他心腸極為冷硬,從未將兒子視作珍寶疼愛,只當作是生下來做苦力的工具。
許母聽見兒子與小瀋陽的對話,心中無比酸楚。
可家中大小事都由不得她做主,即便眼睜睜看著兒子被賣掉,她也不敢插一句嘴——這是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
孩子們豈會不恨?可日子終究是一天天推著走,誰都無力改變。
沒有人出聲反對,因為大家都如此——大家都這樣,便成了常態。
而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暴風雪停了,許父走出門,冷冷瞪了兒子一眼,心想:這孩子早已沒甚麼用,若能換些錢,倒也算值了。
“孩子他爹,千萬不能賣孩子啊!我求你,家裡的活兒小六子都能幹得好,就算不留他,也能幫我們幹活呀……”
許母說著,跪倒在丈夫面前。
這個家向來男尊女卑,終日辛勞的人,反倒不如躺著的人受尊重。
大家心裡都憋著氣,卻沒人敢吭聲——他們的父親沒別的本事,唯獨打人特別狠,往死裡打。
沒人敢還手,從小就被“孝順”
二字壓得死死的。
父母打罵彷彿天經地義,若頂一句嘴,便是大逆不道。
許父早已看透:這兒子對他毫無用處,不如賣幾個錢,換點酒,還能逍遙好一陣子。
“ ** 再囉嗦甚麼?生這麼多崽子,沒一個能掙錢,難道還要老子好吃好喝供著他?做夢!”
許父現實又混賬,可誰讓他們攤上這樣的爹?從小到大,每個孩子都捱過他的打,連懷裡的小妹也未能倖免。
“孩子他爹,賣孩子是犯法的啊……小六子也是你的親骨肉,你就真不難過嗎?他可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許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死死抱住許多的腿不肯讓他離開。
暴風雪停後,路上漸漸有了行人。
圍觀的人們看見這一幕,都停下腳步指指點點,把這當成了熱鬧看。
小六子被眾人看得臉頰發燙,可他對這樣的父母毫無辦法。
“每月就給那麼點錢,現在工作也丟了。
不如我們去求求老闆,看他要不要這孩子。”
“反正現在誰都曉得咱家的情況了,乾脆把小六子賣給老闆,也算給他條活路。
老子這是在發善心!”
許德說著狠狠踹倒老妻,完全不顧旁人目光,也不管妻子摔得多重。
看著倒在地上的母親,小六子心如死灰。
也許這就是命吧——被換成錢財,供許德揮霍度日。
“媽,您起來吧。
我認命了。
不管到哪兒我都會好好活著,混出個人樣來,絕不讓你失望。”
小六子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若是被父親帶回去,老闆還願意買他嗎?很多事不是他願意就能成的。
從小在打罵中長大,從山村來到城裡,見識了繁華卻更讓他自卑。
小六子說這些話時,眼圈通紅,聲音發顫。
他明白,錯過這次機會就再沒出路了。
但對許德來說,少個兒子反倒能換筆錢,比這些年掙的工錢還多。
這讓他很是滿足。
反正兒子多,少一個也沒甚麼。
這麼想著,他一把揪住小六子就要往回走。
來的路他記得清楚,本來只是想嚇唬兒子,現在卻鐵了心要賣人。
“跟老子走!趕緊!”
許德惡狠狠地瞪著兒子,眼裡沒有半分親情。
小六子心頭刺痛,被許德拽著胳膊,踉踉蹌蹌地往前拖。
“走不走?”
“不想捱餓就乖乖聽話,老子家的飯可不是白吃的!”
他說完後,小六子狠狠瞪了自己父親一眼,也許此刻兩人之間真的恩斷義絕,一顆心被傷得徹底。
“好,你記住今天的話,從今往後我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小六子說完,冷冷一哼,心裡卻說不出的滋味。
他的心已經像被撕碎一樣,再也無法挽回。
傻柱今天起得有點晚,嘴裡叼著個饅頭,手裡還拎著昨晚沒吃完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