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風雪太大,他一個人從醫院回來,沒讓媳婦接。
他得先弄清楚昨晚到底發生了甚麼,才好應對。
“一會兒回家吃飯,你這麻煩別人的毛病跟誰學的?小心我告訴你爹媽。”
“有叔有嬸在這兒,還去麻煩一個光棍漢,你是不是永遠長不大?”
許大茂說完就快步往前走,生怕小六子再說出甚麼話來。
今天這迎面撞見,實在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徐大茂老婆正在門口刷牙,看見男人回來,哼了一聲。
雖然還在生昨天的氣,但見他從醫院回來,心裡還是心疼的。
兩口子過日子嘛,就是要你疼疼我、我疼疼你。
雖然徐大茂有時候愛動歪腦筋,但對彼此倒是沒甚麼壞心。
“瞧你出的餿主意,現在倒好,偷雞不成蝕把米,還在醫院裡受了一晚的罪。”
徐大茂老婆邊說邊白了他一眼。
他們確實是眼紅那家飯館。
一開始的計劃也不是行不通,可人不能太貪。
不是自己的,再怎麼爭也爭不來。
想到這,他倆也認了這次虧,沒打算再折騰甚麼。
但這口氣,真能輕易嚥下去嗎?
昨天在飯館門口鬧的那一出,加上醫院的花銷,其實都不是他們最在意的。
他老婆沒再接話,漱完口把水往雪地裡一潑,轉身進了屋。
房間裡暖烘烘的,爐火燒得正旺。
“你說甚麼胡話?昨天那些餿主意都是你出的,現在倒好,還得去給傻柱結飯錢。
這都快過年了,錢都花了,咱家還咋過年?”
這話讓徐大茂沉默了。
是啊,一般人家哪經得起這樣折騰。
他慢慢走進屋,看著屋裡的一切,滿心不甘。
憑甚麼那傻柱過得比自己好,飯館開得紅紅火火,自己卻一事無成?人總是這樣,看別人碗裡的香,自己鍋裡的反倒不順眼。
可老是眼紅別人,日子怎麼會好過?但人也不能一直原地踏步,總得往前奔。
“那你讓我咋辦?”
徐大茂突然來了火。
這段時間他已經夠倒黴了,不想再提這些煩心事。
“我也沒想把你怎麼樣,就是覺得你不該把事全搞砸。
你看,前面那家現在過得比咱好,還等著我們送飯錢去。”
徐大茂老婆邊說邊把爐子上熱的飯菜端上桌。
飯總是要吃的。
說到這兒,她又想起小六子。
小六子這人,對他們其實挺不錯的。
“對了,小六子怎麼就去了前面那家?”
他老婆也沒想到,傻柱居然會收留小六子——明明小六子做了那樣的事。
“別提了,一提我就來氣。
昨晚我一回來就看見他,煩得不行,沒等到今早,當晚就把他攆出去了。”
“沒料到動靜稍大了些,讓前面的傻柱聽見了,結果他就把人帶回了自己家。”
“現在人家日子過得別提多滋潤了,哪還能想得起你這個二叔?”
接著便是一陣冷嘲熱諷。
其實有時候真不能光看表面。
許大茂一聽這話就來了氣。
“昨晚上雪那麼大,你怎麼就非要趕他走呢?不是說好了今早再讓他走,給他買張票嗎?”
許大茂說完,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
本來拿在手裡的筷子又放回了桌上,一臉嚴肅地盯著他老婆。
“我們昨天不是說好了也要給他些錢的嗎?你是不是票也沒買,錢也沒給?”
許大茂說完這話,他老婆明顯心虛起來,神色都變了。
本來早上也沒覺得有甚麼大不了的,再說那小六子不也沒凍死嘛。
“你這話甚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明白了?”
“你大哥在瓊山裡種那幾畝地,連個正經活兒都沒有,難不成真要我們一直養著他一家?我告訴你,沒門!”
“再說他走憑甚麼我們給錢?他自己不會掙嗎?”
許大茂老婆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哼了一聲。
可實際上呢,按常理來說,他們一直反倒是在向小六子要錢,吃住上也沒善待他,就連這大冬天,連屋子裡的爐子都不給他生。
更沒想到的是,最後居然連張車票都沒給。
這事做得確實不地道。
要擱以前,他可能還不怎麼在意。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小六子掙得不少,要是能從他那兒拿點錢,每個月買菜吃飯的開銷不就寬裕多了?
“你看看你,讓你辦點事都辦不好。
現在人家直接投靠傻柱去了,跟咱們不親了,以後掙的錢全進了傻柱的口袋。”
“咱們就只有眼紅的份,往後有甚麼好處,你也別想沾一點。”
說到底是他們目光短淺。
昨晚在醫院睡了一夜,他也想明白了一些。
小六子現在還在長身體,稍微對他好點兒,讓他每月交點兒伙食費,那也是他們賺了。
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吃的剩下也是剩下。
但要是小六子能補貼他們一些,那就是額外的進賬。
現在這局面,實在讓人來氣。
再說昨晚他老婆把小六子趕出去,一分錢沒給,車票也沒買,甚麼交代都沒有就直接攆人,他這臉面上也掛不住。
“我不管,今天晚上你必須去把小六子給我找回來。”
“怎麼每回有事,你都不肯好好商量?”
他現在真後悔把這事推給老婆,讓她來當這個惡人。
原本盤算著自己過後說幾句好話,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事情也就順過去了。
說不定小六子還會看在親戚情分上,不再計較,跟著他們回去。
徐大茂老婆心裡壓根瞧不起這門窮親戚,更不願向一個晚輩——而且還是家境不如自家的晚輩——低頭認錯或求他回頭。
“你這話說的,把他趕走咱們不就清淨了?管吃管住的,煩不煩?”
徐大茂一聽就來氣。
有些事明明能想到——他們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可若一直這樣下去,自己一點光也沾不著。
“你就不能往長遠想想?”
“咱倆太短見了。
要是小六子現在每月能給咱些錢,咱也是賺的。
他一個男人,往後掙錢能比咱少?”
他老婆原本擦著桌子,手裡的抹布突然停住。
“你既然早知道,為啥不早跟我說?早說我昨晚也不會把小六子趕出去了,現在鬧成這樣!”
她氣呼呼地把抹布往徐大茂身上一扔,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就往外走。
徐大茂看老婆這架勢,知道她心裡已經有了主意,不然也不會往前院去。
小六子見徐大茂進屋後,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
要說還存著甚麼指望,那是假的。
他早已看清這兩口子的嘴臉,只怕他們又暗中使甚麼壞。
“傻柱叔,咱們快走吧。”
正說著,看見院裡走來的二嬸。
“小六子,大清早這是上哪兒去呀?”
“要我說啊,在別人家到底不一樣。
你看平時這時候,嬸兒哪回不叫你?”
“昨天是嬸不對,可那也是因為你二叔去醫院,我一著急才那樣。
你別往心裡去,快跟我回家吧,你二叔今天回來還數落了我一頓呢。”
傻柱咬著雞腿走出來:
“你這說的甚麼話?”
“小六子在你們家,早上你不叫他,肯定有原因不是?小六子你說呢?”
其實誰都明白,沒必要揣著明白裝糊塗。
早上為甚麼不叫小六子起來,小六子心裡能沒數嗎?
“是啊二嬸,你不叫我起床哪是為我好?你們不過是想省一頓早飯,讓我睡到中午罷了。”
小六子說完,輕輕閉上了眼睛。
這段日子,他還真以為,甚麼親情都算親情。
許大茂的妻子被這番話弄得有些難堪,但仍強撐著笑臉道:
“二嬸怎麼會這麼想呢?”
“傻柱,這是我們家的私事,輪不到你插嘴。
我這小侄子現在跟我還不熟,說話自然拘謹些,往後相處多了,自然比外人親近。”
話雖這麼說,小六子聽著卻格外刺耳。
“二嬸,昨晚上大雪天您把我趕出屋子,從那時起咱們就兩清了。
我爹孃跟你們本就沒多少往來。”
“往後就當沒我這個人吧,我不會再給您添麻煩。”
這話說得生分,卻是他的真心話。
在這所謂的親戚關係裡,他從未得到過半點溫暖。
反倒是在這個非親非故的老闆這兒,蓋的被子是暖和的,屋裡還生著爐子。
這種被人照顧的感覺,實在太好了。
許大茂媳婦一聽這話就急了。
原本她並不在意這個侄子,可如今眼見著自己不要的人竟不願回來,逆反心頓時冒了出來。
“小六子,你年紀小,不懂外頭的人心險惡,更不明白長輩的苦心。”
“快別鬧脾氣了,跟我回家吧。
你二叔為這事都訓斥我了。”
小六子始終低著頭不說話。
傻柱也不勸阻。
他明白,這事該由小六子自己決定。
若孩子想回去,他絕不阻攔;若想留下,他自然也樂意收留。
在傻柱眼裡,小六子單純善良,不像許大茂夫婦滿肚子壞水。
他只是可憐這孩子命苦,家境貧寒,若此時不伸手幫一把,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你自己拿主意。
想跟她回去,我絕不攔著。”
傻柱說著笑了笑。
他心知小六子捨不得離開。
但許大茂媳婦也不是輕言放棄的人。
“我不走。
你們如何待我,我心裡都記著。”
“往後你們的事與我無關,我的事也請你們別再過問。”
小六子說完冷哼了一聲。
起初他還有些猶豫和畏懼,此刻卻異常堅定。
他害怕父母知道這件事的後果,更怕因此改變他們之間僅存的那點可憐關係。
“你走吧。”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身,拿起桌上那個水杯,握在手裡。
他不想再心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