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風急,吹得釘耙柄上的鐵鏽簌簌剝落。八戒抬起左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將釘耙從地上拔起半寸,又緩緩插回原處。他坐在亂石之間,脊背微弓,鼻腔裡乾涸的血跡隨著呼吸微微開裂,滲出一絲暗紅。他沒去擦,只是低頭看了眼地面,右手五指張開,貼在焦土之上。
地脈震顫仍在,微弱如心跳。
悟空盤膝而坐,金箍棒橫放膝上,棒身裂紋未愈,表面浮灰掩蓋不住內裡損傷。他盯著八戒的動作,眼中火光漸熄,不再躁動,卻也未開口。沙僧閉目調息,降妖杖立於身旁,雙手交疊置於腿上,脖頸處那道暗紅傷痕隱沒在衣領之下,隨呼吸微微起伏。唐僧依舊抱經而坐,指尖輕撫封皮,低聲誦經不斷,神情肅穆。牛魔王靠坐黑巖,混鐵棍斜倚肩頭,雙目半睜,監視四方。鎮元子靜坐左後方,雙袖垂落,掌心貼地感應片刻,收回時指尖微顫,綠意全無。
八戒終於動了。
他用釘耙尖端劃地,動作緩慢卻精準,在焦土上勾出一道弧線。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縱橫交錯,形成簡圖。他指著其中一處:“第九輪雷落之後,有半息停頓。”聲音低沉,不帶情緒,“音斷則火弱,梵唱中斷,三千小世界虛影停滯——那是唯一的視窗。”
悟空冷笑一聲:“等甚麼半息?下次我直接砸開他的光幕。”
“砸?”八戒轉頭看他,目光冷峻,“你金箍棒上的裂紋還沒好。硬撞第十輪雷網,棒就斷了,人也被反噬撕碎。”
悟空低頭看手中兵器,沉默。
八戒繼續劃地,釘耙尖端點向東南角:“那口井不在三界冊上,法則才有縫隙。我們能活下來,不是因為強,是因為算準了那一瞬。”他抬頭掃視眾人,“下一次,不是逃,是戰。但戰,更要算。”
牛魔王皺眉:“怎麼算?等他出招再躲?”
“不是躲。”八戒搖頭,“是等他漏破綻。雷九息一輪,掌沉則雷動,掌抬則雷止。每一次落下,都與九重光幕能量同步。聽淵術能探,金箍棒能震,降妖杖能感,混鐵棍能試——我們六個人,就是六隻眼睛,六對耳朵,六條命線連在一起。”
沙僧睜眼,低聲道:“我杖尾被第四道紫雷擊中,當時火蓮卻弱了一瞬。現在想來,正是第八息與第九息之間,音波出現微小斷層。”
“對。”八戒點頭,“火隨音生,音斷則火弱。那半息,不只是雷停,更是整個壓制最松的時候。”
鎮元子緩緩道:“法則有周期,便有破綻。關鍵在於誰能察覺,並在那一瞬出手。”
“不止是察覺。”八戒看著他們,“還要有人牽制,有人掩護,有人斷後。一人強攻,五人陪葬。我們必須配合。”
唐僧輕聲問:“若他設局引我們入套?”
“那就更要看清。”八戒盯著他,“你不念經,不亂動,守住心神,就是最大的助力。你不動,我們才能動。”
牛魔王握緊混鐵棍:“那你打算怎麼配?”
八戒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用釘耙劃地,將簡圖補全,分出六個方位,逐一標註。
“悟空。”他看向齊天大聖,“你速度快,變多,最適合誘敵。正面強攻,逼他全力應對。你一動,他就必須回應。你拖住他,讓他掌勢下沉,雷網全開——那正是我們等的機會。”
悟空眯眼:“你讓我當靶子?”
“你是刀尖。”八戒說,“沒有刀尖,敵人不會出全力。你衝得越猛,他壓得越狠,破綻就越明顯。”
悟空沉默片刻,嘴角微揚:“行。反正俺也不是第一次當靶子。”
“沙僧。”八戒轉向捲簾大將殘魂,“你從側面輔助。你杖感地脈,能在音斷瞬間震其根基。當第九輪雷落結束,半息將至,你以降妖杖叩地,引動冤魂之力,擾其法術流轉。不必傷他,只要讓他的音波出現斷層。”
沙僧點頭:“我守左翼,不動如淵。”
“牛魔王。”八戒望向火焰山之主,“你帶妖族在外圍策應。不必近身,只需在遠處虛張聲勢,製造混亂。當他分神應對外圍動靜,掌勢必有遲滯。哪怕只慢半息,也夠我們切入。”
牛魔王哼了一聲:“妖族聽令,隨時可動。”
“鎮元子。”八戒最後看向地仙之祖,“袖中乾坤雖損,尚可撐一線縫隙。屆時若他察覺異常,欲收力反撲,你要在那一瞬展開屏障,鎖他瞬息。不必久撐,只要擋住最初一擊,就能為我們爭取出手時機。”
鎮元子閉目片刻,睜開時眼神清明:“若有那一瞬,我必撐住。”
八戒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身前。他將釘耙橫置膝上,左手按地,右手輕撫耙柄。
“我自己。”他說,“聽淵探脈,守到最後。當所有人的動作到位,我會感知他掌勢抬起的那一刻——那一瞬,法則流轉最弱,防禦最低。我就在那時出手,一擊穿心。”
風掠過荒野,吹得眾人衣袍翻飛。
悟空忽然道:“你鼻子還在流血。”
八戒抬手一抹,指腹沾上暗紅血漬。他沒擦,任由血跡留在臉上。“沒事。血流出來了,說明經脈還沒完全堵死。只要還能流血,就能站起來。”
牛魔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將混鐵棍扛上肩。“你說吧,接下來怎麼辦。”
“先休整。”八戒靠著釘耙坐下,“養傷,恢復法力。我不動天罡變,三天後能走能戰。你們也一樣,別逞強。”
“然後呢?”
“然後等。”八戒望著東南黑巖,“等他找來。他不會放過我們。這片地不在三界冊上,他一時尋不到,但遲早會追查到異常。他會再來,帶著更強的陣,更密的網。”
“我們就在這裡打?”沙僧問。
“不一定。”八戒搖頭,“但下一次,不能讓他完全封鎖。我們要選地方,定時機,逼他按我們的節奏走。”
“怎麼逼?”悟空問。
“讓他不得不分心。”八戒眼神冷了下來,“他知道我們能破他的局,就會防備。防備多了,漏洞就多。我們不急著打,先耗他。”
“耗得起嗎?”鎮元子問。
“耗不起也要耗。”八戒說,“正面打不過,就繞路。他佈陣要時間,施法要節奏,我們就趁他未完未全時動手。等他全力壓下,我們就退。他收力,我們再擾。一點一點,磨他的耐心。”
“像獵人等獸出洞。”八戒說,“我們不再是被困的獵物,是他網外的刀。”
風更大了些,吹得唐僧袍角獵獵作響。他終於開口:“若再入險境,經書若失,何以取真?”
八戒看向他。“這次脫困,靠的是你守心神不亂,經書不離懷。”他語氣放緩,“你在中央,短咒不斷,維繫六人呼吸節奏。沒有你,我們撐不過第三輪雷落。”
唐僧低頭,雙手合十,輕誦一句:“善哉。”
八戒環視眾人。“下一次,不是拼力氣,是拼腦子。”他聲音漸沉,“誰都有喘氣的時候。神也好,佛也好,只要還在這天地間行事,就得守這天地的律。”
悟空忽然用棒尖在地上劃了一道。“下次,我不搶攻。”
沙僧將降妖杖橫置膝上,輕撫杖身焦痕。“我會守住後路。”
牛魔王拍了拍混鐵棍。“破障的事,交給我。”
鎮元子閉目調息,只道:“若有需要,我可再撐一瞬屏障。”
唐僧雙手合十,低聲道:“我會守經,守心,守陣眼。”
八戒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他將釘耙插在身前,雙手搭在耙柄上,低頭喘息。
“好。”他說,“那就這麼定了。”
沒有人起身,沒有人離開。他們依舊圍坐在荒野亂石之間,傷未愈,力未復,但眼神已不再渙散。風從四面吹來,帶著塵土與焦味,吹過他們的臉,吹過他們的兵器,吹過他們腳下的土地。
八戒抬起左手,再次指向東南方向。那口井還在那裡,深不見底,不知通向何處。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卻始終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