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耙柄上的血滴落,砸在石板上暈開如蓮。八戒沒抬頭,左手仍貼著地面,指腹壓住那絲微弱的地脈回流。他能感覺到東南角的震動與其他地方不同——不是被九重光幕強行壓制後的沉悶震顫,而是像水流撞上斷崖,有一小股逆向湧回。這不對。陣法無眼,卻有律;如來設局,必求圓滿。可此處佛力流轉遲滯半息,如同鼓點漏拍。
他緩緩吸氣,鼻腔裡血沫凝結成塊,呼吸帶著鐵鏽味。右手指節收緊,釘耙輕叩岩層三下,低頻震盪順著裂縫滲入地下。第一下,無聲。第二下,石縫邊緣浮起一道極細的扭曲光影,如同熱浪蒸騰。第三下,那光微微晃動,像布帛撕裂時的一道褶皺。
是了。
他閉眼,三十六道星紋在眼皮底下微閃,不是為了看,而是借聽淵術將感知推得更深。地脈在此處呈渦旋狀回流,佛力如網自上而下壓來,卻被這小小縫隙卸去一角。空間結構已鬆動,雖未徹底破裂,但若集中力量一擊,足以撕開通道。
他睜眼,目光掃過六人。
悟空趴伏在側,金箍棒斜拄於地,肩背起伏沉重。方才那一輪雷網剛過,他火眼金睛不敢睜開,只靠氣息辨位。此刻聽見八戒收手之聲,眉心一跳,眼角微抬,看向他。
八戒沒說話,右手食指在地上劃出一道短痕,又添三道斜線,組成蟠桃宴舊符中的節律標記。他在石板上勾出東南角地形,以三點連一線標出佛力最弱區,再用指甲輕輕一挑,在末端劃出一道波紋狀裂口——那是空間裂縫的位置。
悟空盯著那圖,棒尖輕敲地面兩下。
沙僧站在唐僧身側,降妖杖橫置胸前,護住經匣。他脖頸傷痕已冷卻,但神識仍被幻象餘波攪擾。見八戒示意,他未動,只將肩背略向前傾,握杖的手更緊一分。
唐僧閉目片刻,嘴唇輕顫,默運短咒維持靈臺清明。他察覺到眾人動作變化,睜開眼,目光落在八戒所繪之圖上。他合十低垂,是默許之態。
牛魔王盤坐於東南方向一塊尚未虛化的巖臺,混鐵棍橫膝,鼻息粗重。他哼了一聲,將棍身往前一推,擺出攻堅姿態。
鎮元子立於後方,雙袖垂落,掌心浮著一絲綠意。他沒說話,僅袖口掠出一縷新綠,纏上八戒釘耙柄。那是袖中乾坤殘存的最後一絲因果之力,尚可護住後路不被截斷。
六人之間無言,卻已有共識。
八戒低頭,繼續測算。他左掌貼地,感知新一輪雷網匯聚的節奏。紫雷自九重光幕邊緣垂落,篆文狀電光開始編織,空中烏雲翻湧,梵唱漸起。他知道,每一輪雷落九次,必有半息停頓;音斷剎那,火蓮熄滅,正是突圍的最佳時機。
他唇形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僅夠近前五人聽清:“悟空開路,沙僧護經,牛魔王破障,鎮元子守後,我居中策應。”
五人依令調整站位。
悟空挪步至最前端,金箍棒斜指東南裂縫,戰意凝聚,雖傷未愈,但脊背挺直。沙僧退至唐僧側後,降妖杖橫置胸前,護住經匣,腳步沉穩。唐僧位於陣列中央偏後,雙手結印貼胸,持續默誦短咒,神情疲憊卻未動搖。牛魔王起身,肩背拱起如山,混鐵棍拄地,準備撞破屏障。鎮元子緩步後撤,衣角輕拂八戒袍子,掌心綠意未散,隨時準備斷後。
八戒最後一個就位。他拔起釘耙,轉身面向東南角,右臂發力,將鐵柄插入裂縫旁巖縫。釘耙入石三寸,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如同琴絃繃緊。他以此為錨點,穩定陣型重心。
風自東南吹來,帶著一絲涼意,掃過眾人汗溼的額角。八戒閉目,三十六道星紋在眼皮下緩緩旋轉,如同推演天機的羅盤。他不再依賴視覺或聽覺,而是以法器為媒介,以地脈為線,捕捉絕境中的律動。
雷聲再起。
第九道紫雷自九重光幕邊緣垂下,篆文狀電光砸在石階第五級,炸開一朵青蓮,火焰自蓮心湧出,不焚岩石,唯噬靈氣。那火舔過牛魔王靴底,他腳跟一縮,混鐵棍橫掃一圈,打滅逼近的三朵火蓮。
空中梵唱漸強,三千小世界虛影再度浮現,映照他們過往每一戰:金箍棒穿破佛印、降妖杖引冤魂之力、混鐵棍焚天而起……但所有畫面依舊停留在佛印破碎之前。無人踏入石階之後的情景。彷彿如來的預知能力,在那一刻出現了斷層。
八戒不動聲色,左掌仍貼地面。他數著震動,等到第九次落下後,那半息停頓果然出現。梵唱中斷,火蓮熄滅,空中三千小世界虛影也短暫停滯。
就是現在。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星紋一閃,正要開口下令——
遠處雷聲再起。第十輪雷網開始匯聚,紫雷自九重光幕邊緣垂落,如篆文織網,籠罩整片石階。地面蓮花虛影加速吞噬實體,唐僧腳下的石板已化作半透明蓮瓣,邊緣開始碎裂。
八戒咬牙,將指令吞回腹中。
時機未至。還差一點。
他重新閉眼,測算下一次“半息停頓”的到來時刻。眾人屏息,肌肉繃緊,只待一聲令下。
釘耙柄上的紫斑再次滴落一滴血,砸在石板上,暈開如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