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爸丁媽湊在襁褓前,看著丁秋楠懷裡的小寶寶,臉上的疲憊之色瞬間一掃而空,嘴角笑得都快合不攏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歡喜。“大孫子!這是咱們丁家的大孫子!”丁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小寶寶柔軟的臉頰,語氣裡滿是珍視。
雖說老兩口平日裡對陳雨蕙和陳雨軒也疼愛有加,視如己出,但老一輩重男輕女的傳統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如今親眼見到自家血脈傳承的大孫子,那份激動與欣慰,終究是不一樣的。丁建華站在一旁,依舊激動得手腳無措,哪怕丁媽把孩子遞到他面前,他都不敢伸手去接,生怕自己笨手笨腳,一個不小心就弄疼了這個嬌嫩的小生命,只能傻傻地盯著襁褓,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陳雨蕙和陳雨軒並肩站在角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生的小表弟。小傢伙皺皺巴巴的,眼睛緊閉著,小嘴巴時不時嘟一下,模樣實在算不上好看,姐弟倆心裡都有些疑惑——這小小的嬰兒,到底有甚麼魔力,能讓大人們這般神魂顛倒。
沒過多久,護士推著躺在床上的陳娜從產房裡走了出來,陳娜臉色略顯蒼白,卻滿眼溫柔地望著嬰兒車的方向。一行人簇擁著母子倆,回到了提前安排好的單人病房。丁秋楠留下來,打算通宵照顧陳娜和小寶寶,陳墨則帶著丁爸丁媽、陳雨蕙和陳雨軒先回家休息——他們在這裡也幫不上太多忙,丁媽起初還執意要留下,好說歹說才被陳墨勸動,想著回家休息好,第二天才能過來替換丁秋楠。
日子在忙碌與歡喜中匆匆而過,轉眼就到了八月二十三日——陳雨蕙和陳雨軒去學校報到的日子。這天一早,陳墨和丁秋楠就陪著姐弟倆趕往學校,報名、登記、領物資、找宿舍,陳墨親自上手,一步步幫孩子們把所有入學手續都辦理得妥妥帖帖。按照學校安排,姐弟倆報到結束後,就要立刻前往京郊的部隊駐地,開始為期五個多月的封閉軍訓,期間不僅不能隨意離校,連家長探望都不被允許。
一同前來送別的,還有王越月——她是陳雨蕙最好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看著陳雨蕙和陳雨軒揹著行囊,跟著教官轉身走進營地,王越月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從出生到現在,她還從來沒有和這對姐弟分開過這麼長時間,一想到要等半年多才能再見,心裡就滿是不捨。
坐上車後,丁秋楠把哭唧唧的王越月摟在懷裡,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可說著說著,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眼淚忍不住往下掉——孩子們這一去就是半年,又是封閉訓練,她心裡終究是放心不下。陳墨髮動汽車,看著後視鏡裡哭得梨花帶雨的一大一小,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泛起一絲溫柔的苦笑。
他心裡清楚,想要哄好這兩個傷心人,其實一點都不難。果不其然,車子開到半路,陳墨提議去吃一頓熱氣騰騰的涮羊肉,王越月的哭聲漸漸小了,丁秋楠也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到了火鍋店,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鍋底,還有一盤盤新鮮的羊肉卷、蔬菜,兩人瞬間把離別的傷感拋到了腦後,拿起筷子大快朵頤,吃得酣暢淋漓,一頓飯下來,心情已然好了大半。
吃完飯,陳墨和丁秋楠把王越月送回了家。如今陳雨蕙和陳雨軒都不在家,王越月也沒了去陳家串門的心思,安安靜靜地跟父母打了招呼,便回了自己房間。
回到自家空蕩蕩的院子,丁秋楠看著冷清的客廳,又想起了剛送走的兩個孩子,語氣裡滿是悵然:“陳墨,家裡這下就剩咱倆了。”
陳墨笑著打趣道:“誰說的?院裡那幾只狗不也是咱們的家人嗎?”
“討厭!”丁秋楠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嬌嗔道,“我跟你說正經的呢,你倒好,跟我扯狗。”
陳墨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攔腰抱起,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那要不,咱倆努努力,再生一個出來陪著你?”
丁秋楠連忙掙扎著搖頭,哭笑不得地說道:“得了吧你!這麼多年都沒懷上,現在哪還能這麼容易中獎。再說了,計劃生育政策這麼嚴,咱們都是公職人員,真要是敢再生一個,領導還不得把你一擼到底?搞不好咱倆都得被轉業,丟了鐵飯碗!”
這話倒是不假。計劃生育政策已經推行好幾年了,雖說對普通百姓的約束力暫時還不算強,但對公職人員的管控卻極為嚴格,一旦違反,處分起來毫不留情。陳墨心裡也清楚這一點,只是隨口逗逗丁秋楠,聞言便笑著把她抱進客廳,放在沙發上。
丁秋楠掙扎著從他懷裡坐起身,挪到旁邊的沙發上,語氣漸漸嚴肅起來:“對了,昨晚曉娥過來找我,說她爸已經把鋼廠食堂承包的事兒談妥了,上邊已經批下來了。”
“這麼快?”陳墨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滿臉都是驚訝。當初他給婁爸出主意,提議承包鋼廠食堂,其實只是隨口一提,想著給婁爸指一條出路,壓根沒指望這件事能順利落地——畢竟在那個年代,“承包”還是個新鮮詞,想要突破層層阻礙,從下到上審批透過,難度極大。
他靜下心來細細思索,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鍵。這哪裡是單純的食堂承包,分明是“摸著石頭過河”的試驗。去年的會議確定了改革開放的方向,可眼看一年過去了,各項政策大多是雷聲大、雨點小,基層依舊按部就班,沒有太多實質性的突破。如今婁爸主動站出來,想要承包食堂,剛好成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上邊的領導怕是想把婁爸當成試驗田,看看市場化承包這條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若是婁爸把食堂承包得井井有條,既能改善職工伙食,又能降低廠裡的開支,甚至還能創造額外收益,那就能為後續更大範圍的開放政策打下堅實基礎,提供可複製的經驗;可若是搞砸了,職工有意見,廠裡效益受影響,那婁爸就成了失敗的典型,權當是為改革積累了教訓。
想通這一點後,陳墨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心裡泛起一絲擔憂。對上邊而言,婁爸是試驗品,可對婁爸自己來說,這卻是一條兇險的路——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他大機率都會得罪一大批人。承包食堂必然要精簡人員、規範管理,難免會觸動一些人的既得利益;若是做得好,會引來旁人的嫉妒和排擠;若是做得不好,更是會被千夫所指,落得一身罵名。
陳墨越想越後悔,這件事的主意是他出的,如今等同於他親手把婁爸推到了風口浪尖上。若是因為這個主意,讓婁家陷入困境,他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丁秋楠見他皺著眉頭,一言不發,臉色凝重,連忙起身走到他身邊,挽住他的胳膊,輕聲問道:“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有甚麼問題?”
“唉。”陳墨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自責,“我好像把事兒給辦差了。”
“辦差甚麼了?”丁秋楠更加擔心了,追問著說道,“是不是婁叔那邊出甚麼問題了?”
“就是婁曉娥她爸承包食堂這事兒。”陳墨搖了搖頭,沉聲道,“算了,今晚咱倆去趟婁家,我跟婁叔好好聊聊,看看能不能想辦法規避一些風險。”
“這事很嚴重嗎?”丁秋楠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她知道陳墨向來心思縝密,若是他都這般緊張,想必事情確實不簡單。
陳墨微微搖了搖頭,語氣複雜地說道:“現在還不好說。但婁叔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開弓沒有回頭箭了,他必須把食堂承包這件事做到最好,做到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否則……”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後果不堪設想——雖說不至於危及性命,但往後的日子必定步履維艱,甚至可能影響到整個婁家的處境。
“都怪我,太草率了。”陳墨在心裡暗暗自責,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可當初一時興起出了主意,卻忘了考慮這背後的風險,如今真是追悔莫及。
他脫掉拖鞋,躺到沙發上,把頭枕在丁秋楠的腿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不停琢磨著應對之策——今晚見了婁爸,該從哪些方面提醒他?如何才能在不觸動太多人利益的前提下,把食堂管好?又該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排擠和刁難?
丁秋楠知道他在認真思索,沒有再打擾,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和頭髮,動作溫柔又舒緩。客廳裡靜悄悄的,只有牆上掛鐘滴答作響的聲音,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泛起一層溫暖的光暈。
不知過了多久,陳墨睜開眼睛,才發現丁秋楠竟然就這麼坐著睡著了,眉頭微微蹙著,想必是擔心他,也擔心婁家的事。他小心翼翼地從她腿上起來,站起身,輕輕將丁秋楠抱起,放在沙發上,又拿過一旁的薄毯,蓋在她身上,動作輕柔得生怕吵醒她。
走出客廳,陳墨看了看錶,已經快下午四點了。剛才琢磨了半天,總算理清了思路,也想好了今晚跟婁爸談話的重點,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以後再也不能隨便給別人出主意了,尤其是這種涉及時代風口、關乎全家命運的事,一個不慎,就可能釀成大錯,害了別人。
陳墨走到廚房,看到早上醒好的麵糰已經發酵到位,旁邊還放著剁好的肉餡——他原本就打算今天給院裡的幾隻狗包包子。平日裡這些狗食量極大,一頓要吃不少東西,包些包子存放起來,也能省去不少麻煩。
他挽起袖子,開始忙碌起來:揉麵、排氣、切面團、擀包子皮、包包子,動作熟練流暢。一個個白白胖胖的包子很快就擺滿了案板,等把所有包子都包好,放進大籠屜蒸上時,天已經快五點了。他們家蒸包子用的都是超大號籠屜,一屜能放四十多個,今天足足蒸了六屜,足夠這幾隻狗吃兩天了。
就在這時,丁秋楠醒了過來,走進廚房看到忙碌的陳墨,還有蒸鍋裡冒著熱氣的包子,連忙走上前幫忙:“怎麼不叫我一聲?我來幫你。”說著,便拿起米桶,淘米準備煮點稀飯。
兩人的晚飯也簡單,就吃剛蒸好的肉包子,再配上一碗溫熱的稀飯,清淡又飽腹。吃完飯,陳墨把包子分到狗盆裡,喂完院裡的幾隻狗,又收拾妥當,便和丁秋楠一起,慢悠悠地朝著婁家居住的四合院走去。
婁家居住的四合院,和陳墨以前住的那處一樣,院裡早已被住戶們私自搭建得亂七八糟,原本規整的院落格局被破壞得面目全非。婁家住在中院,為了多些空間,也在院裡搭建了兩間小平房,一間當廚房,另一間用來存放雜物。在那個年代,院裡的住戶大多都會這樣私自搭建,你不搭,別人就會佔了門口的空地,到最後反而自己受委屈,久而久之,便成了普遍現象。
兩人走到婁家門口時,婁家的晚飯剛好結束,婁爸、婁媽和婁曉娥正坐在屋裡乘涼,屋裡放著一臺落地扇,嗡嗡地轉著,吹起陣陣涼風,倒也不算太熱。
“婁叔,婁嬸,曉娥。”陳墨和丁秋楠走進屋,笑著打招呼。
“陳墨、秋楠來了,快坐快坐。”婁媽連忙起身,熱情地招呼兩人坐下,又給他們倒了兩杯涼茶,“剛吃完飯吧?快喝點水,解解暑。”
陳墨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開門見山地說道:“婁叔,我今天過來,是聽說您承包鋼廠食堂那事兒,上邊已經批覆下來了?”
婁爸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是啊,批下來了,比我預想的順利多了,我還以為要折騰好一陣子呢。”提及這件事,婁爸的語氣裡滿是振奮,卻沒察覺到陳墨眼底深處的擔憂。
陳墨看著婁爸意氣風發的模樣,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把其中的風險說清楚,幫婁爸做好應對準備,儘自己所能,讓他在這條風口浪尖的路上,能走得平穩一些。他放下茶杯,緩緩開口,將自己對這件事的分析,還有可能面臨的風險,一一跟婁爸說了出來。
婁爸原本帶著笑意的臉,漸漸變得嚴肅起來,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他之前只想著承包食堂能改善家裡的條件,能做出一番成績,卻從未想過這件事背後,竟然藏著這麼多兇險,自己竟然成了改革的“試驗品”,還站在了風口浪尖上。
“陳墨,你這麼一說,我倒是真沒考慮這麼多。”婁爸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後怕,抬手摸了摸下巴,沉聲道,“那依你之見,我現在該怎麼辦?開弓沒有回頭箭,合同都簽了,總不能反悔吧?”
“反悔肯定是不行的,不僅落人口實,還會徹底得罪上邊的領導。”陳墨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食堂管好,做到萬無一失。既要讓職工滿意,又要讓廠裡領導看到效益,還要儘可能不得罪人,慢慢站穩腳跟。”
接著,陳墨便結合自己的想法,給婁爸出了一系列具體的建議:首先要規範食材採購渠道,公開透明,避免有人從中作梗;其次要合理調整菜品價格和種類,兼顧口味和價效比,滿足不同職工的需求;再者要精簡人員,優先聘用有手藝、負責任的人,對於被裁撤的人員,儘量爭取廠裡的支援,為他們安排其他崗位,減少矛盾;最後要做好賬目管理,每一筆收支都記錄清楚,定期公示,做到公開公正,讓旁人挑不出毛病。
婁爸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還拿起紙筆,把重點一一記下來,臉上的迷茫漸漸褪去,眼神也變得堅定起來。“聽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底了。”婁爸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感激地說道,“多虧你過來提醒我,不然我還矇在鼓裡,真要是出了岔子,後果不堪設想。”
“婁叔,您客氣了。”陳墨笑了笑,“當初這主意是我出的,我自然不能看著您陷入困境。以後食堂運營中遇到甚麼問題,您隨時找我,咱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婁媽也在一旁說道:“是啊,多虧了陳墨心思縝密。以後食堂的事,你可得多跟陳墨商量商量,別自己硬扛。”
幾人又聊了一會兒食堂的具體事宜,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陳墨和丁秋楠見婁爸已經理清了思路,便起身告辭。走出婁家四合院,晚風輕輕吹過,陳墨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一半。婁爸這邊的事暫且有了應對之策,接下來,他也該抽空去找陳國棟,把中醫藥專利的報告遞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