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緩緩駛入衚衕,丁秋楠看著身旁笑意盈盈的陳墨,依舊帶著幾分不放心,斜眼睨著他:“你說的偷偷去老莫,我可告訴你,文蕙那丫頭醋性比誰都大,最見不得咱們倆在她面前秀恩愛,更別說偷偷出去獨享好東西了。”
這話倒是不假。以前陳墨和丁秋楠趁著孩子們上學,偷偷去電影院看了兩場電影,回來時不小心洩露了口風,被文蕙抓著追問。那丫頭當場就鬧開了,又是跺腳又是撒嬌,把家裡的沙發墊扔得滿地都是,嘴裡還嚷嚷著“爸爸媽媽不愛我了”,差點沒把房頂掀了。
偏陳墨就愛逗她,每次都故意把細節說得繪聲繪色,看著女兒氣鼓鼓的模樣樂不可支。丁秋楠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卻也總被這父女倆的模樣弄得哭笑不得。
“放心,這次保證不讓她知道。”陳墨拍著胸脯保證,眼底卻藏著幾分狡黠。
丁秋楠壓根不信,輕嗤一聲:“你說的話,我半個字都不敢信。我敢打包票,咱們要是真偷偷去了,回來你指定會‘不小心’把票據露出來,或者故意說漏嘴,就為了看孩子們跳腳。”
這是陳墨藏了許久的惡趣味,總愛故意逗弄孩子們,看著他們或氣或惱、圍著自己撒嬌的模樣。在外人面前,他是醫術精湛、沉穩威嚴的陳副院長;可在家人面前,他卻沒個長輩的樣子,和孩子們打打鬧鬧,反倒像個大朋友。而孩子們也不拘謹,敢和他撒嬌耍賴,家裡天天都充斥著歡聲笑語。
也正因為這份輕鬆和睦的氛圍,王越月才總愛往這兒跑,每次回自己家待不上兩天,就又哭著鬧著要過來。為此,王建軍和陳琴兩口子沒少找陳墨和丁秋楠抱怨,嘴上嗔怪“這女兒算是白養了”,還沒嫁過來就一心撲在陳家,等將來真成了陳家的人,怕是連爹孃都要忘了。可抱怨歸抱怨,看著女兒在這兒過得開心,他們也只能默許。
回到家時,陳琴一家和王家棟一家三口已經到了。丁秋楠挽起袖子鑽進廚房,和陳琴一起收拾碗筷、打掃戰場;陳墨則把王家棟叫到一旁,讓他去百貨公司的單身宿舍接王家媛過來——有些話,他想單獨和外甥女談談。
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陳文蕙、陳文軒和王越月圍著鞦韆打鬧,陳文軒推著王越月盪鞦韆,文蕙在一旁不甘示弱地嚷嚷著“該我了該我了”;王家棟抱著年幼的兒子,站在小橋上逗湖裡的紅魚,小傢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對著水面比劃;王建軍則坐在涼亭裡,慢悠悠地抽著煙,看著孩子們嬉鬧,臉上滿是愜意。
約莫半個時辰後,王家棟帶著王家媛回來了。媛媛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只是臉色有些侷促,眼神躲閃,顯然知道舅舅找自己是為了甚麼。陳墨朝著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去書房。
書房裡靜悄悄的,書架上擺滿了醫書典籍,最顯眼的便是陳墨編撰的《中醫基礎理論》,書脊上還貼著密密麻麻的便籤,都是他後續補充的註解。陳墨示意媛媛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的藤椅上,桌上的搪瓷茶缸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看著舅舅面色平靜,沒有絲毫怒氣,王家媛的心裡卻愈發忐忑,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小聲喚了句:“舅舅……”
她剛想解釋些甚麼,陳墨便抬手打斷了她,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媛媛,咱們今天就直來直去,我問你答。等我問完,你要是還堅持自己的想法,我不會攔你,會全力支援你。”
聽到這話,王家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點了點頭:“好。”她原本以為會挨一頓嚴厲的訓斥,沒想到舅舅竟如此溫和,心裡的不安消散了幾分。
陳墨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放下時茶缸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緩緩開口:“媛媛,你物件叫林立,對嗎?”
“是的。”王家媛小聲應道。
“你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太過直白,讓王家媛瞬間羞紅了臉,像熟透的蘋果。她連忙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絞得更緊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在她眼裡,感情是藏在心裡的小事,從未被人如此直白地問起過。
陳墨看著她害羞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有甚麼好害羞的,喜歡便是喜歡,本就是坦蕩的事。他故意板起臉,語氣略帶嚴肅:“怎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還是說,你自己都不確定,到底喜不喜歡他?”
“不是的舅舅!我知道我喜歡他!”王家媛急了,猛地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辯解,生怕舅舅誤會自己。
“既然知道,就給我個明確的答案。”陳墨的語氣緩和了些,“你到底喜歡他嗎?”
王家媛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羞意,迎著舅舅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卻無比堅定:“嗯,我喜歡他。”
“好。”陳墨點頭,又丟擲一個問題,“那你知道,他喜歡你嗎?”
王家媛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變得不確定起來:“應……應該是喜歡的吧。他對我很好,會給我帶早飯,會陪我散步,還會鼓勵我好好做事。”
“甚麼叫應該?”陳墨的語氣重了幾分,“喜歡是很明確的事,要麼喜歡,要麼不喜歡,沒有模稜兩可的‘應該’。”
王家媛被問得啞口無言,沉默了片刻後,深吸一口氣,直視著陳墨的眼睛,語氣愈發篤定:“舅舅,我能感覺到,他是喜歡我的。他看我的時候,眼神很認真,做甚麼事都會先想著我。”
陳墨的神色柔和了些,緩緩開口:“那我再問你,你跟你爸媽說,想為了這段感情放棄高考,這件事,林立知道嗎?”
王家媛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低下頭小聲說道:“我沒跟他說過,他甚至不知道我今年要參加高考。”
“為甚麼不告訴他?”陳墨追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我……”王家媛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心裡藏著太多顧慮,既怕說了之後,林立會覺得她不自量力,又怕兩人因此產生分歧,更怕高考會拉開彼此的距離,讓這段感情無疾而終。
“媛媛,別怕,把你心裡的想法說出來,不管是甚麼,舅舅都不會怪你。”陳墨的語氣愈發溫和,像長輩對晚輩的耐心開導。
王家媛咬了咬嘴唇,終於鼓起勇氣說道:“我……我害怕告訴他之後,會破壞我們之間的感情。我怕他覺得,我考上大學就會看不起他,怕我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怕他會離開我。”
“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你怎麼就確定,一定會破壞感情?”陳墨反問,隨即不等她回答,便繼續說道,“媛媛,你是不是還在心裡沾沾自喜,覺得自己為了感情甘願放棄前途,很偉大、很深情?”
“我沒有!”王家媛立刻反駁,眼眶卻更紅了,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只是單純地想守住這段感情。
陳墨沒有理會她的反駁,依舊循著自己的思路說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林立真的喜歡你,將來他知道了你為他放棄高考,心裡會是甚麼滋味?他會覺得愧疚,覺得是自己耽誤了你的前程,會一輩子揹著這份心理負擔,甚至在你面前抬不起頭。這種帶著愧疚的感情,能長久嗎?”
王家媛瞪大眼睛看著舅舅,臉上滿是錯愕。這些問題,她從未想過。她只想著如何守住感情,卻從未考慮過林立的感受,更沒想過這份“犧牲”會成為彼此的負擔。
“還有,你為甚麼會覺得,高考和感情不能兼顧?”陳墨的語氣帶著幾分語重心長,“去年高考,有多少人是結了婚、有了孩子的?他們照樣一邊兼顧家庭,一邊追求學業,難道他們就不配擁有自己的前程嗎?”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不否認,有些人上了大學之後,眼界開闊了,就忘了初心,看不上曾經的伴侶,甚至拋妻棄子。可這不是絕對的,不能因為少數人的過錯,就否定所有的感情,更不能因此放棄自己的前途。”
“再說,你和林立處物件才多久?幾個月的時間,就能確定他就是能和你過一輩子的良配嗎?”陳墨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直擊要害,“我不阻止你追求愛情,但你要想清楚,婚後的日子總有磕磕絆絆。萬一你們吵架了,你會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會不會脫口而出‘早知道你是這樣,我當初就去上大學了’?這種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只會把彼此推得越來越遠。”
王家媛徹底陷入了迷茫,眼神空洞地看著桌面。舅舅說的這些,她從未深思過。她以為愛情就是不顧一切的付出,卻忘了感情需要平等的支撐,忘了前程對一個人的重要性。她不是小孩子了,爸媽平日裡也會為了瑣事吵架,舅舅說的場景,並非不可能發生。
“媛媛,我們國家馬上就要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未來的日子會越來越好,機會也會越來越多。”陳墨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對未來的期許,“高考是你改變命運的好機會,錯過了這次,可能就再也沒有了。你可以和林立好好談談,把你的想法、你的顧慮都告訴他,也聽聽他的意見。真正的感情,是能經得起考驗,也能互相成就的。”
該說的話,陳墨都已經說了。他是舅舅,只能為媛媛分析利弊、引導方向,不能替她做決定。若是媛媛依舊堅持放棄高考,他雖惋惜,卻也只能支援。但若是換成陳文蕙敢這樣衝動,他定然不會這般溫和,非要讓女兒知道甚麼叫“花兒為甚麼這樣紅”。
看著王家媛低頭沉思、神色複雜的模樣,陳墨站起身,輕輕帶上書房門,讓她一個人靜靜思考。有些道理,只能自己想通,旁人說再多也無用。
院子裡依舊熱鬧,後花園傳來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聲,夾雜著湖水流動的輕響。陳墨循著聲音走去,只見陳文蕙正纏著陳文軒推自己盪鞦韆,王越月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塊桂花糕,笑眯眯地看著兩人;王家棟依舊抱著兒子站在小橋上,小傢伙伸手去抓水裡的魚,濺得滿臉水花,引得王家棟哈哈大笑;涼亭裡,丁秋楠、陳琴和王建軍正坐著聊天,話題離不開孩子們的日常。
看到陳墨過來,陳琴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上前,臉上滿是急切的擔憂:“小楚,怎麼樣了?媛媛想通了嗎?她到底是怎麼想的?”作為母親,她既盼著女兒能擁有幸福的感情,更希望女兒能抓住高考的機會,擁有更好的前程。
陳墨擺了擺手,示意她放寬心:“該說的我都說了,讓她自己慢慢想吧。我已經勸過她了,讓她必須和林立把這件事說清楚,好好聊聊彼此的想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媛媛的物件林立,是我師叔林三壽的小孫子。說起來也是緣分,咱們這也算是親上加親了。”
“甚麼?!”陳琴和剛走過來的王建軍都愣住了,臉上滿是驚訝,“竟是林大夫的孫子?這也太巧了!”
“是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陳墨笑著點頭,“明天林立會來醫院找我,到時候我見見他,再和他聊聊媛媛的事。林師叔也是明事理的人,已經叮囑過林立,絕不能耽誤媛媛高考。”
陳琴聞言,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大半:“那就好,那就好。林大夫是個靠譜的人,他的孫子應該也差不了。只要孩子們能想通,不耽誤前程,這門親事我和你姐夫是沒意見的。”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院子裡,將眾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孩子們的笑鬧聲、大人們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迴盪在空氣中。陳墨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滿是暖意——所謂幸福,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壯舉,而是這般煙火繚繞的日常,是家人閒坐、燈火可親,是彼此包容、互相成全。
丁秋楠走到他身邊,輕輕挽住他的胳膊,低聲問道:“都安頓好了?”
“嗯,讓她自己想吧。”陳墨點頭,目光溫柔地看著她,“不管怎麼樣,咱們都陪著她。對了,老莫的事,咱們就定在後天?趁孩子們上學,咱們好好出去逛逛。”
丁秋楠笑著點頭,眼底滿是笑意:“好,不過你可得藏好證據,別又被文蕙發現了,到時候可有你頭疼的。”
兩人相視一笑,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滿是歲月靜好的溫柔。不遠處,陳文蕙終於搶過了鞦韆,笑得眉眼彎彎;王越月湊到陳文軒身邊,小聲分享著手裡的桂花糕;涼亭裡,陳琴和王建軍正聊著明天見林立的細節,語氣裡滿是期待。這便是最尋常的幸福,藏在每一處煙火氣裡,溫暖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