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坐在診室的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的木紋。窗外的老槐樹葉子被風拂得簌簌作響,陽光透過葉隙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如他此刻紛亂卻又清明的心境。醫院的亂象確實棘手,那些被抽去學習的專家大拿,個個都是科室的頂樑柱,如今科室裡只剩下些年輕醫生和老護士撐場面,連臺複雜些的手術都難以開展。但陳墨心裡清楚,這混亂終是暫時的 —— 那些蟄伏的年輕醫生,不乏天資聰穎、肯下苦功之輩,只是往日有前輩壓著,沒機會獨當一面。如今重擔落在肩頭,反倒是給了他們快速成長的契機。
他之所以毅然同意調去總院,一半是不願在這是非之地浪費十年光陰,另一半則是看中了總院相對安靜的環境。重生一世,他心裡裝著太多想做的事:完善中醫培訓體系,整理瀕臨失傳的古方,將中西醫結合的理念推廣開來。這些事,在人心浮動的當下,唯有在紀律嚴明、干擾較少的部隊體系裡,才有可能順利推進。
跟楊院長在辦公室聊了近一個小時,兩人都默契地避開了敏感話題,只談些醫院的日常和未來的期許。楊院長眉宇間的鬱結顯而易見,陳墨看在眼裡,卻也無能為力,只能說些 “一切都會好起來” 的寬心話。快到中午下班時,陳墨起身告辭,楊院長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總院好好幹,別丟了咱們醫院的臉面。”
“您放心,我記著您的話。” 陳墨點頭應下,轉身走向食堂。
食堂里人聲鼎沸,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飯菜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陳墨端著兩葷一素的飯菜找到丁秋楠時,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扒拉著米飯。看到陳墨過來,她連忙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
“下午張幹事會來辦你的手續,辦完咱們明天就去總院報到。” 陳墨把飯盒放在桌上,輕聲說道。
丁秋楠夾菜的手猛地一頓,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怔怔地看著陳墨,眼眶瞬間就紅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悠悠地嘆了口氣:“這麼快…… 那我們在這兒,就真的到頭了?”
四年時光,從剛入職時的懵懂青澀,到如今能獨當一面的藥劑師,這家醫院承載了她太多的回憶。記得剛進中藥房時,她連藥鬥裡的藥材都認不全,是楊主任手把手教她辨認藥材、使用戥子秤;記得第一次獨立配藥時緊張得手心冒汗,是楊小紅在一旁悄悄給她打氣;記得冬天值夜班時,同事們會把暖水袋塞給她,讓她捂捂凍得冰涼的手。這些細碎的溫暖,此刻都化作不捨,在心底翻湧。
陳墨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捨不得?”
“嗯。” 丁秋楠點點頭,抬手把他的手撥開,嗔怪道,“討厭,把我頭髮都弄亂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我沒事,就是突然想到要離開,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過會兒就好了。”
她重新低下頭吃飯,吃了兩口又突然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幾分期待:“總院那邊,有託兒所吧?”
“不僅有託兒所,還有子弟學校呢,從小學到高中都齊全。” 陳墨答道。
“真的?” 丁秋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那以後文蕙和文軒上學可就方便多了,不用跑那麼遠路,也不用我們天天接送。”
陳墨卻沒她那麼樂觀,眉頭微微蹙起。他重生前見過不少部隊大院的孩子,那些從小在大院裡長大的孩子,耳濡目染之下,難免會沾染些攀比的習氣。家長們私下裡會叮囑孩子,要跟哪些領導的孩子多親近,跟哪些普通士兵的孩子保持距離。孩子們之間,比成績倒還好,怕就怕比家長的職務、比家裡的條件。長此以往,很容易扭曲孩子的三觀,讓他們從小就學會趨炎附勢。
不過這些話,陳墨此刻並沒有說出口。文蕙和文軒才剛三歲,離上學還有兩三年時間,世事難料,說不定到時候情況會有所不同。他不想過早地給丁秋楠添堵,只是輕聲道:“先別急著高興,等以後真到了上學的年紀,再慢慢商量。”
丁秋楠沒聽出他話裡的深意,還在為孩子上學的事高興,吃飯的胃口都好了不少。
下午剛上班,張幹事就準時出現在了醫院的行政科。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上的星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裡面裝著辦理手續所需的全部檔案。行政科的老王早就接到了通知,把丁秋楠的檔案、考勤記錄、工資報表都整理得妥妥當當。
辦理手續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得多。張幹事核對資料、簽字蓋章,老王在一旁幫忙影印、裝訂,兩人配合默契,不到一個半小時,所有手續就全部辦完了。張幹事把整理好的資料小心翼翼地放進公文包的保密夾層裡,跟老王握了握手:“麻煩你了,王同志。”
“不麻煩不麻煩,為部隊服務是應該的。” 老王笑得合不攏嘴,看向張幹事的眼神裡滿是羨慕。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在醫院裡傳開了 —— 中醫科的陳墨大夫和中藥房的丁秋楠大夫,兩口子都被徵召入伍了,而且一過去就是幹部待遇。這個訊息讓不少人都紅了眼,尤其是那些在醫院裡熬了多年還沒提拔的老職工,更是羨慕得不行。那個年代,能穿上軍裝、成為一名軍人,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更別說還是直接擔任幹部,這簡直是平步青雲。
陳墨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場面,送走張幹事後,他沒回自己的診室,直接轉身去了腎內科。腎內科的張主任是他的老熟人,兩人經常一起探討疑難病例,關係很不錯。張主任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讓座:“陳墨,聽說你要調去總院了?恭喜恭喜啊!”
“張主任,我這是來躲個清靜。” 陳墨笑著坐下,“院裡現在肯定炸開鍋了,我可不想被大家圍著問東問西。”
“還是你想得周到。” 張主任笑著給他倒了杯茶,“說真的,你這一走,咱們醫院可是少了個頂樑柱。你那些中醫調理腎病的方法,還沒來得及好好跟你學學呢。”
“張主任客氣了,以後有機會,咱們還能交流。” 陳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雖然調走了,但保健組的工作還得兼顧,以後說不定還會回來坐診。”
兩人坐在辦公室裡,聊起了中醫在腎病治療中的應用,又說起了醫院目前的困境,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而另一邊的中藥房,此刻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藥房裡的大姨大媽、大姐們,還有其他科室的同事,都湧了過來,有的道喜,有的打聽總院的情況,還有的特意帶來了小禮物。王大姐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曬乾的檸檬片,硬塞給丁秋楠:“秋楠,這是我自己曬的,泡水喝能開胃,你帶著路上喝。”
李阿姨則塞給她一小袋花生:“這是老家帶來的,沒打農藥,給孩子嚐嚐鮮。”
一時間,中藥房裡滿是檸檬的清香和花生的焦香,混合著原本就有的藥草味,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氣味。丁秋楠笑著收下大家的禮物,嘴裡不停地說著 “謝謝”,忙得不可開交。她一會兒要給這個遞水,一會兒要給那個解釋入伍的情況,不到半個小時,嗓子就啞了,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好不容易把眾人送走,丁秋楠癱坐在椅子上,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她揉著發酸的胳膊,看著桌上堆著的禮物 —— 一小罐蜂蜜、一包紅棗、幾雙手工納的布鞋,還有一本厚厚的中藥炮製筆記,心裡既溫暖又酸澀。
這時,楊主任揹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看向丁秋楠的眼神裡滿是滿意:“秋楠,恭喜你啊,能去總院發展,是好事。”
“楊主任,謝謝您這幾年的照顧。” 丁秋楠勉強撐起身子,感激地說道。這幾年,楊主任確實很照顧她,不僅教她專業知識,還在她遇到困難時幫她解圍。
楊主任笑著擺了擺手:“都是應該的,你是個好苗子,聰明又肯吃苦。到了總院,也要繼續努力,好好幹。” 他頓了頓,又說道,“以後有空,常回來看我們。”
“一定。” 丁秋楠點點頭。
楊主任滿意地離開了中藥房。他心裡打得算盤很清楚,陳墨現在是部裡評審委員會的委員,而他明年就要參加副主任藥劑師的評審,到時候評審組裡肯定有陳墨。雖然丁秋楠調走了,但只要能讓陳墨記著他的好,評審的時候能多關照一二,他這副主任的位置就十拿九穩了。這人情,必須提前做好。
楊主任走後,楊小紅端著一杯溫水走了過來,坐在丁秋楠身邊,把水杯遞到她手裡:“喝點水,看你累的。”
丁秋楠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感激地看著她:“楊姐,謝謝你。”
“跟我客氣甚麼。” 楊小紅笑著攬住她的肩膀,“我就不說恭喜的話了,估計你也聽煩了。說真的,人挪活樹挪死,你跟陳墨去總院,肯定能有更好的發展。雖然捨不得,但也為你高興。”
丁秋楠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楊姐,我真的有點捨不得這裡。以前總盼著能有個更好的發展,可真到了要離開的時候,才發現這裡有這麼多捨不得的人和事。”
“傻丫頭。” 楊小紅拍了拍她的後背,“又不是去外地,以後想回來看看,坐幾站公交車就到了。再說了,陳墨那麼有本事,你跟著他,肯定能享福。”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回憶著一起工作的點點滴滴,直到快下班時,楊小紅才依依不捨地跟她告別。
下班回家的路上,丁秋楠的心情好了不少。走進院子,就聽到了小狗崽們 “嗚嗚” 的叫聲。小白已經帶著它的四個孩子,從書房搬到了院子裡的陰涼處,一個鋪著舊棉衣的紙箱,就是它們的新家。
丁秋楠放下包,快步走了過去。四隻小狗崽正擠在紙箱裡,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偶爾伸出小舌頭舔舔旁邊的兄弟姐妹。它們都是黑黃相間的毛色,像極了小花,只是比小花更瘦小一些。丁秋楠小心翼翼地把它們一個個從紙箱裡抱出來,放在地上。小狗崽們還站不穩,搖搖晃晃地爬著,有的往小白身邊湊,有的則好奇地嗅著地面,樣子可愛極了。
文蕙和文軒看到小狗,立刻歡呼著跑了過來,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看著它們,生怕驚擾了這些小傢伙。小黑蹲在不遠處的牆根下,眯著眼睛曬太陽,對地上的小狗崽們視而不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小花則在院子裡踱來踱去,偶爾往小狗崽這邊看一眼,想要湊過來,卻又被小白警惕地吠了兩聲,只好悻悻地走開。
“爸爸,你看小花好像很怕小白呢。” 文軒指著小花說道。
陳墨笑著走過來,抱起文軒:“因為小白在保護它的寶寶呀。” 他心裡卻暗暗嘀咕,這小花的反應也太奇怪了,按理說母狗看到自己的孩子,不該是這個樣子。難道這些小狗崽,真的是小花的孩子?
“好了,別玩了,洗手吃飯了。” 陳墨把食堂打回來的飯菜熱好,端到桌上,對著還在院子裡逗狗的母子三人喊道。
丁秋楠和孩子們依依不捨地走進屋,洗手坐下。飯桌上,大家都在安靜地吃飯,只有筷子碰到搪瓷碗的叮噹聲。突然,丁秋楠像是想起了甚麼,抬頭看向陳墨:“陳墨,你說這四隻小狗,咱們以後留哪隻啊?”
陳墨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還沒來得及給丁秋楠使眼色,坐在旁邊的文軒就先反應過來了,手裡的勺子 “啪嗒” 一聲掉在桌上,嘴巴一癟,眼淚就掉了下來:“媽媽,你要把小狗送走嗎?我不要,我要留下所有小狗!”
文蕙也反應過來了,跟著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喊:“我不要送小狗走,小狗好可愛,我要跟它們一起玩!”
丁秋楠頓時傻眼了,她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會讓孩子們反應這麼大。她連忙把文軒抱到腿上,拿出手帕給他擦眼淚:“軒軒不哭,媽媽不送小狗走,咱們都留下好不好?”
“真的嗎?” 文軒抬起滿是淚水的小臉,哽咽著問道。
“真的,媽媽不騙你。” 丁秋楠連忙點頭,心裡暗暗責怪自己,不該在孩子面前說這種話。
陳墨也把文蕙抱到腿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蕙蕙不哭,咱們把小狗都留下,以後讓它們陪著你和弟弟一起長大。”
文蕙抽泣著點點頭,小手緊緊抓住陳墨的衣服:“爸爸,說話要算數。”
“算數。” 陳墨笑著颳了刮她的小鼻子,“爸爸甚麼時候騙過你?”
孩子們的哭聲漸漸止住了,但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裡滿是擔憂。陳墨和丁秋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和寵溺。這飯是沒法繼續吃了,陳墨只好把飯菜端回廚房,打算等孩子們情緒穩定了再熱。
“都怪我,不該說這話。” 丁秋楠有些自責地說道。
“沒事,孩子們還小,捨不得小狗也正常。” 陳墨安慰道,“以後再慢慢跟他們說,實在不行,就把小狗都留下,咱們院子大,也養得下。”
丁秋楠點點頭,低頭看著懷裡的文軒,輕聲說道:“軒軒,媽媽錯了,以後再也不說送小狗走的話了。咱們給小狗起名字好不好?”
文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忘記了剛才的傷心:“好!我要給白色的小狗起名叫雪球!”
“那我給黑色的小狗起名叫虎頭!” 文蕙也興奮地說道。
看著孩子們開心的樣子,丁秋楠和陳墨都鬆了口氣。屋子裡的氣氛重新變得歡快起來,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給小狗起名字,丁秋楠則在一旁溫柔地笑著,剛才的不捨和低落,似乎都被這童真的歡樂沖淡了不少。
陳墨看著眼前溫馨的一幕,心裡充滿了暖意。雖然即將離開熟悉的環境,但只要家人在身邊,只要這份溫暖還在,無論到哪裡,都是家。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在總院等待他的,或許有新的挑戰,但他有信心,帶著家人的支援和自己的初心,在新的崗位上,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晚飯過後,陳墨坐在書桌前,拿出那份中醫培訓大綱,繼續完善。丁秋楠則在一旁收拾行李,把兩人的衣物、書籍一一整理好,放進一個嶄新的藍色包袱皮裡。孩子們已經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甜甜的笑容,大概是在做著和小狗一起玩耍的美夢。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在書桌前,照亮了陳墨專注的臉龐。他握著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每一個字,都承載著他對中醫事業的熱愛和期許。而這份期許,也將伴隨著他,在即將到來的軍旅生涯中,綻放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