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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舌尖與譯筆

2026-01-05 作者:睡到幾點好

診室裡的掛鐘剛敲過一點半,陳墨指尖摩挲著針灸針的銅柄,目光落在丁秋楠熟睡的側臉上。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穿過薄荷草的葉片,在她髮梢投下細碎的光斑。他想起梁明遠上午提的針灸推廣方案,又瞥見桌角靜靜躺著的槍套,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 陳國棟那句 “特權是雙刃劍” 的叮囑,像顆石子沉在心底。

“唔……” 丁秋楠忽然往他身邊拱了拱,鼻尖蹭過他的膝蓋,眼睛還沒睜開就呢喃著:“你沒走啊?”

陳墨失笑,伸手撫順她額前的碎髮:“差五分鐘兩點,該起了,小懶貓。”

“再躺會兒……” 她耍賴似的把臉埋進他腿間,白大褂的衣角掃過他的手背,帶著消毒水的清冽氣息。陳墨耐心等著,直到掛鐘又滴答響了幾聲,才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再不起,藥房該交班了。”

丁秋楠這才慢悠悠坐起來,揉著眼睛打哈欠,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她趿著布鞋走到門口的搪瓷臉盆前,舀起冷水撲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線滾落,瞬間清醒了大半。“晚上去王叔家,要不要帶點東西?” 她邊擦臉邊問,視線掃過窗外的晴空,“雨停了,正好騎車去。”

“我回去把車子騎來,順便弄點食材。” 陳墨看著她,“想吃點甚麼?”

丁秋楠眼睛一亮,蹦到他面前:“大盤雞!上次你做的那個,拌麵條絕了!”

“沒問題。” 陳墨笑著點頭,“你先去藥房,我回家一趟就來。”

看著妻子蹦蹦跳跳穿過門診大廳的背影,陳墨鎖上診室門往衚衕走。雨後的石板路還帶著溼意,牆根下的野草掛著水珠,遠處傳來街道食堂的廣播聲 ——1958 年剛開辦的街道食堂總在這個點播放革命歌曲。路過糧店時,他瞥見門口排著長隊,幾個大媽正舉著副食購貨證議論:“聽說雞蛋又要限量了,一戶才給一斤。”

這話讓他暗自慶幸,幸好倉庫裡儲備充足。到家推開院門,大黃、黑虎和灰灰立刻圍上來,尾巴掃得地面沙沙響 —— 自從孩子被丁秋楠母親接走,這三隻狗就整日無精打采的。陳墨往食盆裡倒了些碎肉,看著它們狼吞虎嚥的樣子,轉身進了儲藏間。

帆布包被他塞得鼓鼓囊囊:兩隻處理乾淨的白條雞,一隻用來做大盤雞,另一隻留著給李巧雲燉湯補身體;一整根羊腿帶著細密的脂肪,適合慢燉;最後又摸出兩袋奶粉 —— 這年頭奶粉金貴,得給孫輩留著。他剛要出門,忽然想起倉庫裡那本簽到獎勵的英語技能書,腳步頓了頓。

臥室的銅製鬧鐘被調到兩點四十五分,陳墨躺到床上,從倉庫取出那本藍皮小冊子。封面沒有任何文字,他剛翻開第一頁,一道白光就從紙頁間竄出,像條靈活的銀蛇鑽進他的太陽穴。突如其來的眩暈感讓他悶哼一聲,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鬧鐘尖銳的鈴聲刺破寂靜時,陳墨猛地坐起身,太陽穴還隱隱發脹。他揉著額頭走到臉盆前,冷水澆在臉上的瞬間,無數陌生又熟悉的詞彙突然湧進腦海 —— 他試著在心裡默唸 “針灸”,“acupuncture” 立刻跳出來;想到 “中藥”,“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緊隨其後。就像與生俱來的本能,連晦澀的專業術語都能脫口而出。

陳墨對著鏡子眨了眨眼,指尖劃過自己光潔的臉頰。1958 年的中國,懂英語的大多是留過洋的知識分子,一個普通中醫突然能說一口流利英語,簡直是自尋麻煩。他暗下決心,以後必須藏好這個秘密,等回頭去舊書攤淘幾本英語教材,裝成自學的樣子才穩妥。

收拾妥當後,他推著那輛剛買不久的鳳凰牌腳踏車出門 —— 這牌子今年剛由上海腳踏車三廠投產,在街頭還算是新鮮物件,不少人路過時都忍不住多看兩眼。車把上掛著沉甸甸的帆布包,車鈴叮鈴作響,穿過衚衕口時,賣糖葫蘆的老漢笑著招呼:“陳大夫,今兒不上班啊?”

“去親戚家吃飯。” 陳墨笑著點頭,腳下加了把勁往醫院趕。

協和醫院的門診大廳已經沒了上午的喧鬧,藥房視窗前空無一人。丁秋楠正和同事清點藥櫃,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算盤,聽見車鈴聲就探出頭:“回來啦?買著雞了嗎?”

“託朋友弄的,比市場上的新鮮。” 陳墨把帆布包遞過去,“還有羊腿和奶粉,給孩子帶的。”

下班的廣播聲準時響起,陳墨載著丁秋楠往政務院家屬院去。腳踏車穿行在腳踏車流裡,丁秋楠摟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背上:“你說咱媽帶倆孩子累不累?昨天建華打電話說,廠裡給託兒所添了新滑梯,等孩子回來帶他們去玩。”

“建華那小子,倒還記得孩子。” 陳墨笑著應道,“不過咱媽身子骨硬朗,肯定應付得來。”

“哼,倆小白眼狼,走了這麼多天也不想我。” 丁秋楠輕輕掐了下他的腰,“下午託兒所張阿姨還跟我說,天天有小朋友問‘陳墨叔叔家的雙胞胎啥時候來’,比他們親媽還有人緣。”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孩子。” 陳墨故意學她的語氣,引得丁秋楠在背後笑作一團。

家屬院門口的哨兵見了他倆,熟練地遞過登記本:“陳大夫,丁大夫,陳主任在裡面等呢。” 登記本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大多是機關幹部的家屬來訪記錄。進了大院,青磚路上能看見零星的梧桐葉,家家戶戶的窗臺上都擺著花盆,偶爾傳來收音機裡的評書聲。

陳國棟家的門虛掩著,剛推開就聽見孩子的咿呀聲。丁秋楠立刻鬆開陳墨,鞋都沒換就衝進客廳:“嬸,巧雲姐!” 王嬸正抱著孩子哄,李巧雲坐在一旁織毛衣,看見他們進來,連忙起身:“可算來了,孩子剛醒,正找媽媽呢。”

陳墨把帆布包拎進廚房,揭開鍋蓋看了眼 —— 王嬸已經燉上了小米粥,灶臺上還放著幾個剛蒸好的饅頭。“嬸,晚飯我來做,您歇著。” 他挽起袖子,“買了雞和羊腿,給您露一手大盤雞。”

“大盤雞?這名字新鮮。” 王嬸湊過來,看著兩隻肥嫩的雞眼睛發亮,“1956 年公私合營後,雞都得憑票買,你這是從哪兒弄的?”

“託鄉下親戚捎的,自家養的,不佔票。” 陳墨隨口應付,拿起菜刀開始處理雞肉。刀刃劃過雞皮的脆響裡,丁秋楠抱著孩子進來了,奶瓶在孩子嘴裡咕嘟作響:“嬸,他做的菜可好吃了,上次燉的羊肉,我一口氣喝了兩大碗。”

王嬸笑著擺手:“那我可不摻和了,你們娘仨去說話,我給陳墨燒火。”

廚房的土灶臺很快冒出青煙,陳墨把雞肉切成塊,用料酒醃著去腥 —— 這料酒還是上次婁董送的,在這年頭算是稀罕物。他往鍋裡倒了點花生油,油熱後下薑片、蔥段爆香,再把雞塊倒進去翻炒,很快就飄出誘人的香味。王嬸坐在灶前添柴,看著他嫻熟的動作嘖嘖稱奇:“以前只知道你醫術好,沒想到做飯也這麼利落。”

“在家常做,秋楠嘴挑。” 陳墨笑著回話,又往鍋里加了幹辣椒和花椒 —— 這是他從倉庫裡翻出的四川特產,在北方很少見。炒出紅油後,他倒了些醬油調味,再加入熱水沒過雞塊,蓋上鍋蓋慢燉。趁這功夫,他又把羊腿剁成塊,放進另一個鍋裡焯水,加了點蘿蔔和薑片,燉上羊肉湯。

“要不要擀麵條?” 王嬸見他忙完,主動問道,“等會兒拌在雞裡肯定香。”

陳墨剛要應聲,客廳傳來開門聲,陳國棟和王建軍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王建軍手裡還拿著個公文包,進門就喊:“妹夫,東西都交接好了?冶金部那邊催著要機床圖紙呢。”

“王叔盯著呢,錯不了。” 陳墨擦了擦手,“姐夫,你來得正好,幫我燒火,我擀麵條。”

王建軍樂呵呵地應著,換下外套就鑽進廚房。陳國棟則坐在客廳喝茶,看著丁秋楠懷裡的孩子,眼角堆起笑意:“這小子,跟陳墨小時候一個樣,眼睛賊亮。”

暮色漸濃時,廚房裡的香味已經飄滿了整個院子。陳墨把擀好的麵條下進沸水裡,撈出來過涼水,再倒進燉得軟爛的大盤雞裡拌勻。王嬸端著羊肉湯出來,吆喝著開飯:“小琴也到了,快上桌!”

陳琴剛進門就抽了抽鼻子:“好香啊!這是做了啥好吃的?” 她今天穿了件藏藍色的幹部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下就給李巧雲夾了塊雞肉,“巧雲,多吃點,補補身子。”

飯桌中央的搪瓷盆裡,大盤雞紅亮誘人,麵條吸足了湯汁,旁邊的砂鍋冒著熱氣,羊肉湯的鮮香味撲面而來。陳墨還烙了幾個死麵餅子,金黃酥脆,剛端上桌就被搶光了。王建軍啃著雞腿,含糊不清地說:“妹夫,你這手藝比街道食堂的大師傅還好!”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丈夫。” 丁秋楠得意地揚下巴,給陳墨夾了塊雞胸脯。

陳國棟喝了口羊肉湯,暖意從喉嚨蔓延到胃裡:“小楚,以後常來給你嬸露一手,她天天唸叨食堂的菜不好吃。”

“沒問題,叔想吃啥,提前說一聲就行。” 陳墨笑著應下,心裡卻在琢磨 —— 有了英語技能,說不定以後能幫著翻譯些外文醫學資料,既不暴露秘密,又能發揮作用。

飯後,丁秋楠、陳琴和李巧雲收拾碗筷,王嬸抱著孩子在一旁逗樂。陳國棟叼著煙,衝陳墨和王建軍揚了揚下巴:“走,書房說點事。”

穿過客廳時,陳琴抬頭看了眼,見丈夫眼裡滿是期待,便笑著擺手:“你們去吧,我在這兒陪嬸說話。” 她對這些官場門道向來不感興趣,只要家裡人安穩,有沒有政績都無所謂。

書房裡的檯燈昏黃柔和,陳國棟從抽屜裡拿出份檔案,攤在桌上:“冶金部那邊確認了,機床圖紙是真的,婁董他們還藏了不少好東西。” 他指尖點著檔案,“建軍,你跟著外貿口去天津港盤點倉庫,這事兒辦好了,明年糧食局的正局長位置……”

王建軍眼睛瞬間亮了,搓著手連連點頭:“您放心,我肯定辦得妥妥的!”

陳墨靠在椅背上,看著姐夫激動的樣子,忽然想起腦海裡的英語詞彙。或許這門突然獲得的本能,不僅是自保的籌碼,說不定還能在這場 1958 年的時代浪潮裡,為身邊的人多鋪條路。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檔案上的字跡裡,也落在他悄然握緊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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