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的額頭上,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滾,後背的中山裝都被浸得發潮。他心裡明鏡似的,陳國棟這是把話挑明瞭 —— 對普通醫生圖謀不軌,頂多是治安或刑事案件,可敢跟蹤首長保健組的成員,這性質就徹底變了,往輕了說是妨礙公務,往重了說,簡直是觸碰紅線,難怪這位政務院的大領導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您放心,陳部長!” 劉主任抹了把額頭的汗,腰桿挺得筆直,語氣斬釘截鐵,“我們市局一定抽調精幹力量,連夜展開調查,儘快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絕不放過任何可疑人員!”
陳國棟微微頷首,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行,劉主任。後續案情有甚麼進展,只要不涉及保密規定,記得跟我通個氣。”
“一定一定!” 劉主任忙不迭應下,心裡卻暗自嘀咕:這位陳部長也太護犢子了,對陳墨的重視程度,簡直比親兒子還甚。可他也不敢有半分怠慢,畢竟陳墨的身份特殊,真要是出了半點差錯,別說他這個主任,就是市局領導也擔待不起。
把該問的情況都問清楚,劉主任一刻也不敢耽擱,拎起公文包就匆匆告辭。他得趕緊回局裡召集人手,城西供銷社家屬院的排查、姜誠的二十四小時監視,還有那個神秘的中山裝男人,樁樁件件都得緊鑼密鼓地推進。
劉主任走後,屋裡的幾人也各自忙活起來。王建軍得趕回糧食局處理公務,陳琴也惦記著街道辦的一堆事,臨走前還不忘揪著陳墨的胳膊叮囑:“往後遇事別再瞞著我,要是再敢自作主張,看我怎麼收拾你!” 陳墨連連點頭應下,目送著姐姐和姐夫出門。吳小六則留在了陳墨家,他拍著胸脯保證,只要案件沒徹底解決,就寸步不離地守著,確保陳墨的安全。
把棘手的案子交到劉主任手上,陳墨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落了大半。這兩天,既要應對姜誠的糾纏,又要提防不明身份的跟蹤者,還要瞞著姐姐擔心,他心裡像壓了好幾座大山,連呼吸都覺得沉重。如今卸下肩頭的重擔,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走出衚衕,清晨的北京已經熱鬧起來。有軌電車 “叮噹” 作響地穿梭在街道上,路邊的早點攤飄來油條、豆漿的香氣,賣菜的老鄉推著大板車,吆喝著 “蘿蔔賽梨,甜脆多汁”,充滿了煙火氣。陳墨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抬頭望了望湛藍的天空,心裡盤算著,到了醫院先去藥房看看媳婦兒,讓她也放寬心。
協和醫院的門診樓裡,已經有不少患者在排隊候診。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中藥的苦澀,是陳墨再熟悉不過的氣息。他穿過熙熙攘攘的走廊,徑直走向藥房。
丁秋楠正低著頭核對藥品清單,手裡的鋼筆在紙上快速記錄著。陽光透過藥房的玻璃窗,灑在她的髮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陳墨的那一刻,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眼底的擔憂和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安心。雖然早上陳國棟已經讓人捎話,說陳墨平安無事,但沒親眼見到本人,她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媳婦兒,別擔心了。” 陳墨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道,“事情已經跟劉主任說清楚了,接下來都交給他們公安同志處理,咱們不用再瞎操心了。”
丁秋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眶,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呼,那就好,這兩天可把我擔心壞了,夜裡都沒睡踏實。”
陳墨左右看了看,藥房裡其他同事都在忙著各自的活計,沒人注意這邊,便悄悄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小手。她的手微涼,指尖帶著一絲薄繭,那是常年抓藥、寫字留下的痕跡。“沒事兒了,一切都會過去的。”
丁秋楠還是不習慣在大庭廣眾之下做這種親密的舉動,臉頰微微泛紅,輕輕抽出自己的手,白了他一眼,眼裡卻沒有半分怒氣,反而帶著幾分嗔怪和心疼。
“對了,” 陳墨想起早上的遭遇,苦著臉說道,“今天早上咱姐把我打慘了,胳膊現在還疼著呢。”
“姐為甚麼打你?” 丁秋楠愕然問道,眼裡滿是疑惑。
“還不是因為這事兒我沒告訴她,最後還是姐夫不小心說漏嘴,她才知道的。” 陳墨揉了揉胳膊,一臉委屈,“她氣我甚麼事都瞞著她,說要不是姐夫攔著,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
“活該,自找的!” 丁秋楠啐了他一口,語氣卻帶著幾分笑意,“這麼大的事兒,你連姐都瞞著,她不打你才怪。你就是心思太重,甚麼都想自己扛,就不知道我們也能跟你一起分擔嗎?”
陳墨本來想在媳婦兒這裡找點安慰,沒想到反而被數落了一頓,頓時更鬱悶了,耷拉著腦袋,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看著他這副模樣,丁秋楠再也忍不住,捂著嘴輕笑出聲。她的笑聲清脆悅耳,像春日裡的風鈴,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見到媳婦兒終於露出笑容,陳墨心裡的鬱悶也一掃而空,跟著笑了起來。是啊,生活本該如此,無論遇到多大的風浪,只要身邊的人平安健康,只要能看到愛人的笑容,就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
又跟媳婦兒聊了幾句,叮囑她注意休息,陳墨便轉身離開了藥房,徑直走向腎臟內科。這兩天因為姜誠的事情,他都沒心思好好工作,現在案件有了眉目,他得趕緊回到工作崗位上,那些等待診治的患者還在等著他。
中午時分,陳墨提前去食堂打了飯,兩葷兩素,還有一份小米粥,都是丁秋楠愛吃的。他拎著飯盒來到住院部,丁秋楠已經在病房門口等他了。
病房裡陽光正好,透過潔淨的窗戶灑在地板上,給整個空間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薄紗。王嬸正坐在床邊給李巧雲削蘋果,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寶寶躺在嬰兒車裡,睡得正香,小嘴巴還時不時地咂一下,模樣可愛極了。
“王嬸,巧雲,吃飯了。” 陳墨和丁秋楠走進病房,笑著說道。
“哎呀,小墨、秋楠來了。” 王嬸連忙放下手裡的蘋果刀,接過陳墨遞過來的飯盒,“你們也快吃,別光顧著我們。”
丁秋楠走到嬰兒車旁,小心翼翼地彎下腰,看著熟睡的小寶寶,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這孩子眉眼間有些像李巧雲,面板白皙,五官精緻,實在惹人喜愛。她心裡暗自想著,不出意外的話,這可是她未來的兒媳婦,越看越喜歡,忍不住輕輕碰了碰小寶寶的小手,軟軟的、暖暖的。
陳墨則坐在床邊,把自己這邊的情況跟王嬸和李巧雲簡單說了一遍,讓她們也放寬心。隨後,他又給李巧雲把了脈,仔細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根據她的恢復情況,重新調整了藥方,叮囑她按時服藥,注意休息。
“巧雲的身體恢復得不錯,脈象平穩,再調理一段時間就能出院了。” 陳墨收起脈枕,笑著說道,“孩子也很健康,各項指標都正常,沒有遺傳巧雲的體質,你們就放心吧。”
王嬸和李巧雲聽了,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段時間,她們心裡一直惦記著李巧雲的身體和孩子的健康,如今聽到陳墨這麼說,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吃完飯,王嬸便把丁秋楠往門外推:“秋楠啊,你這兩天肯定也沒休息好,快趁著中午這點時間,去小墨的診室眯一會兒,這裡有我照顧巧雲和孩子就行。”
丁秋楠還想推辭,卻被王嬸不由分說地推出了病房:“快去快去,別耽誤時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可不能累垮了。”
陳墨剛打算跟著媳婦兒一起走,卻被王嬸叫住了:“小墨,你等一下,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陳墨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王嬸:“嬸,您有甚麼事?”
王嬸拉著他走到病房門口,壓低聲音問道:“小墨,姜家那小子的事,後邊你打算怎麼辦?他那樣的人,可別再找你們的麻煩了。”
陳墨嘆了口氣,神色凝重地說道:“嬸,現在已經不是我打算怎麼辦的問題了。劉主任說,姜誠可能還牽扯到別的案子,已經觸犯國法了,具體的還得等公安同志調查清楚。”
“甚麼?” 王嬸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病床上的李巧雲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看了過來,眼裡滿是疑惑。
陳墨並沒有把南方協查通報的具體內容說出來,畢竟這件事還在調查階段,沒有最終定論,他不想隨意傳播,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具體是甚麼案子,劉主任也沒細說,只說姜誠嫌疑很大,他們會盡快調查清楚的。”
王嬸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她知道陳墨肯定有自己的顧慮,也就沒有再追問,轉而問道:“那他妹妹姜莉,你以後打算怎麼看?那姑娘看著挺老實的,也挺可憐的,在四九城也沒個親戚朋友。”
提到姜莉,陳墨的神色複雜了許多,他想了一會兒才說道:“嬸,我看得出來,姜莉本性不壞,如果她沒有參與到姜誠的事情裡,我還是會像朋友一樣對待她。畢竟她一個女孩子在這邊打拼不容易,也沒別的朋友,總不能讓她孤立無援。”
“你這麼想就對了。” 王嬸點了點頭,“不過還是等姜誠的事情徹底解決以後再說吧,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她頓了頓,看著陳墨,語氣誠懇地說道:“行了小墨,你也快去看看秋楠吧。巧雲跟我說,秋楠昨晚可是一夜都沒睡,一直在病房外面守著,後來還一個人躲在衛生間裡哭了半天呢,肯定是擔心壞了你。”
“是啊,楚哥。” 李巧雲也附和道,“昨晚秋楠嫂子一直坐立不安的,時不時就往窗外看,嘴裡還唸叨著你的名字,後來實在忍不住,才去衛生間偷偷哭了一會兒,怕我們擔心,還特意瞞著我們。”
聽到這話,陳墨的鼻頭瞬間一酸,一股暖流夾雜著愧疚湧上心頭。他能想象到,昨晚自己在外面對付姜誠和跟蹤者的時候,媳婦兒在醫院裡是何等的焦慮和擔憂,而自己卻甚麼都沒告訴她,讓她獨自承受了這麼多。他強忍著眼眶裡的溼意,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跟王嬸和李巧雲打了個招呼,便急匆匆地往自己的診室跑去。
診室裡很安靜,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靠牆的小床上。丁秋楠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她側著身子,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做甚麼不安穩的夢,眼角還殘留著一絲未乾的淚痕。
陳墨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端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熟睡的臉上。他想起兩人剛認識的時候,丁秋楠是個多麼要強的姑娘。那時候她剛進協和醫院藥房,為了儘快熟悉業務,每天沒日沒夜地背誦中藥方劑、藥性藥理,有時候在圖書館一待就是一整天,筆記記得密密麻麻,手指都被鋼筆磨出了繭子。那時候的她,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渾身散發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讓人覺得她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名出色的藥劑師,甚至是一位女強人。
可是自從他們結婚以後,這個要強的姑娘漸漸變了。她的重心慢慢從工作轉移到了家庭,眼裡心裡裝的都是他,都是這個小家。每次他加班晚歸,她總會留一盞燈,熱好飯菜;每次他遇到難題,她總會默默支援,鼓勵他不要放棄;每次他出診遇到危險,她總會牽腸掛肚,徹夜難眠。她把自己的溫柔和體貼,都毫無保留地給了他和這個家。
想到這裡,陳墨的心裡充滿了愧疚和心疼。他輕輕伸出手,想要撫平她眉間的褶皺,手指卻在觸碰到她面板的那一刻停住了,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他俯身,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溫柔的吻,像是在安撫她夢中的不安。
丁秋楠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氣息,眉頭緩緩舒展開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幸福而滿足的笑容,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眼看著快到下午上班時間了,陳墨看著媳婦兒依舊睡得香甜,不忍心叫醒她。他起身走到診室門口,跟護士交代了一聲,讓她幫忙照看一下診室,然後便轉身去了藥房,找到了楊主任,替丁秋楠請了一下午假。楊主任知道丁秋楠這兩天一直擔心陳墨,也沒多說甚麼,爽快地答應了。
等丁秋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了。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給診室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黃色。
“遭了!” 丁秋楠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到坐在床邊椅子上看書的陳墨,頓時有些慌亂,“陳墨,你怎麼不叫我呢?這都幾點了,我還得去藥房交班呢!”
陳墨合上手中的《黃帝內經》,順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伸手拉住正著急忙慌想要下床的媳婦兒,笑著說道:“別急,你先看看錶再說,你手上不是戴著表呢嗎?”
丁秋楠這才反應過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錶盤上的指標已經指向了五點半,頓時驚叫道:“我的媽呀,都五點多了!這下糟了,肯定耽誤交班了!”
“噗嗤 ——” 看著她大驚小怪、手足無措的模樣,陳墨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還笑!” 丁秋楠氣鼓鼓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都怪你,不早點叫我,快放開我,我得趕緊去藥房看看。”
陳墨不僅沒有放開她,反而一使勁,將她拉到自己的腿上,緊緊地抱住。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處,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和熟悉的氣息,心裡滿是踏實感。“彆著急,我已經幫你跟楊主任請過假了,下午不用去上班,好好休息一下。”
“哎呀,別鬧,癢死了!” 丁秋楠被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子扎得脖子發癢,忍不住扭動著身體,想要躲開,“我都三天沒洗澡了,天天在醫院忙前忙後,身上一股汗味和藥味,快放開我。”
“我不嫌棄。” 陳墨悶聲說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在我心裡,你身上還是原來的奶香味,很好聞。”
“瞎說甚麼呢!” 丁秋楠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嗔怪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孩子都斷奶多長時間了,哪還有甚麼奶香味,淨胡說八道。”
陳墨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她。他的眼神深邃而溫柔,像蘊藏著無盡的星辰大海,裡面充滿了對她的愛意、愧疚和珍惜。那眼神太過灼熱,讓丁秋楠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低下了頭,臉頰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
診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兩人彼此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窗外的夕陽漸漸落下,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溫馨而美好。這一刻,所有的陰霾和擔憂都煙消雲散,只剩下彼此的體溫和滿心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