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捲著巷口煤球爐的煙火氣撲在臉上,陳墨蹬腳踏車的腳腕突然洩了勁,車鏈子在齒輪上 “咔嗒” 一音效卡殼。他扶著車把蹲下身,指尖蹭到沾滿沙塵的鏈條油,鼻尖卻莫名縈繞著老槐樹下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姜誠為甚麼要這麼做?
這個問題像根細針,在他太陽穴裡轉著圈扎。陳墨摸出褲袋裡皺巴巴的糧票,是早上王建軍塞給他的三斤全國糧票 —— 現在黑市一斤能炒到四塊錢,抵得上他兩天工資。可姜誠那八百塊,夠買兩百斤全國糧票,夠一家三口吃大半年。
他忽然想起年前在姜誠那間漏風的小平房裡,對方捧著缺角的粗瓷碗說:“秋涼了,莉丫頭還沒件厚棉襖。” 那時姜誠手背的疤痕還結著痂,說是砍柴劃的。可現在想來,那疤痕邊緣齊整,更像被匕首之類的利器所傷。
“陳大夫?要幫忙不?” 路邊修鞋攤的老張頭探過身,鐵錐子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陳墨搖搖頭,猛地站起身時眼前一黑 —— 今早到現在只啃了半個乾硬的玉米麵窩頭。他重新跨上車,車筐裡的出診包撞得車把直晃,裡面還裝著梁明遠主任交給他的肝硬化患者病歷,那 “沉細無力” 的脈象批註,此刻倒像在描述他自己的心跳。
協和醫院門診樓的燈光已經亮透,門廊下的黑板報寫著 “高價糖果供應通知”,紅紙黑字刺得人眼疼。1961 年的北京城裡,這種標價一塊二一斤的水果糖,尋常人家根本捨不得買,可姜誠卻能拿出八百塊買工作指標。
中藥房的玻璃窗透著暖黃的光,陳墨剛邁進大廳就聽見周桂蘭的笑聲:“秋楠,你家陳大夫這是踩著鐘點來接你呢?”
丁秋楠正低頭整理藥鬥,藍布工作服的領口彆著枚洗得發白的毛主席像章。她回頭時髮梢掃過藥罐,看見陳墨的瞬間,臉上的笑意突然凝住:“怎麼了?臉色比早上還難看。”
“先別收拾了。” 陳墨的聲音發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出診包的搭扣,“到我診室去,有事兒跟你說。”
周桂蘭識趣地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剩下的藥我來歸置。” 她往陳墨身後瞥了眼,壓低聲音對丁秋楠道,“瞅著像是出大事了,你可得穩住。”
診室的木門 “吱呀” 一聲關上,陳墨反手插上門閂。丁秋楠剛要開口,就被他緊緊摟進懷裡,白大褂上的消毒水味混著外面的煤煙味,嗆得她鼻子發酸。
“到底怎麼了?” 她伸手摸著丈夫後背,摸到他襯衫下繃緊的肩胛骨,“早上跟姐夫去糧局,是不是查到甚麼了?”
陳墨下巴抵在她發頂,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啞著嗓子把吳小六的發現、姜莉的工作指標,還有那筆八百塊的鉅款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最後說到老槐樹下的血跡時,他感覺到懷裡的人猛地顫了一下。
“八百塊……” 丁秋楠的聲音帶著哭腔,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咱們倆省吃儉用,上個月才攢夠給文蕙打疫苗的錢,他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陳墨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指腹碰到她冰涼的臉頰:“我懷疑他根本不是普通的保密局辦事員。北平解放時留下上萬特務,說不定他是潛伏的……”
話沒說完就被丁秋楠捂住嘴,她眼裡的恐懼像潮水般湧上來:“別瞎說!這種事兒可不能亂猜!” 她往門口望了眼,聲音壓得極低,“要是讓聯防隊聽見,要出事的!”
看著妻子嚇成這樣,陳墨心裡又疼又悔。他拉著丁秋楠坐到診椅上,讓她蜷在自己懷裡,指尖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滑:“對不起,不該嚇你。本來想瞞著,可文蕙得暫時讓王嬸接走住,沒法跟你瞞了。”
“我跟你一起回家。” 丁秋楠突然坐直身體,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他一哆嗦,“巧雲這邊我跟護士說一聲,晚上讓值班的姐妹多照看……”
“不行。” 陳墨按住她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你留在醫院才安全。姜誠不敢進衚衕,可要是知道你在家,指不定會用甚麼手段。昨天我要是沒繞路,他說不定已經摸清門牌號了。”
丁秋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他手背上:“那你呢?你一個人在家要是遇到危險怎麼辦?四年了,陳墨,你忘了當年你出車禍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這句話像根針戳中了陳墨的軟肋。四年前他剛重生過來,在醫學院附屬醫院值夜班時被失控的平板車撞斷腿,丁秋楠抱著剛滿週歲的文蕙,在病房地板上守了他三天三夜。
“不會有事的。” 他捧起妻子的臉,輕輕吻掉她的眼淚,“吳小六在盯著姜誠,王叔那邊姐夫也打過招呼了。你在醫院陪著巧雲,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 不然我既要擔心家裡,又要顧著醫院,遲早要出亂子。”
丁秋楠咬著嘴唇不說話,手指緊緊攥著他的白大褂,把布料都揪出了褶子。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吸了吸鼻子:“那你得答應我,每天晚上給我打個電話,就算再晚也要打。還有,不許跟姜誠硬碰硬,他有槍怎麼辦?”
“我哪能跟他硬碰?” 陳墨笑了笑,從抽屜裡摸出個搪瓷缸,給她倒了杯溫水,“我是中醫,真要動手也得用銀針,犯不著跟他拼力氣。”
這話逗得丁秋楠 “噗嗤” 一聲笑出來,眼淚卻還掛在臉上。她接過搪瓷缸抿了口,突然想起甚麼:“對了,我弟建華昨天來醫院,說在糧站看見個可疑的人,跟你描述的姜誠很像,還問他有沒有見過‘協和的陳大夫’。”
陳墨的笑容瞬間僵住:“建華怎麼說的?”
“他說不認識,那人就走了。” 丁秋楠的聲音又緊張起來,“建華還說,那人手腕上纏著紗布,好像受傷了。”
右手腕的咬傷!陳墨猛地站起身,診椅被他帶得往後滑了半尺。吳小六說血跡是右手腕滴落的,現在丁建華又看見姜誠纏紗布 —— 這就不是巧合了。
“你別慌。” 他按住丁秋楠的肩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建華現在在哪?糧站那邊人多眼雜,別讓他出事。”
“他今天輪休,應該在家。” 丁秋楠說著就要起身,“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讓他別出門。”
陳墨拉住她,從口袋裡掏出兩斤糧票和五塊錢:“先別打,免得他害怕。你等會兒去食堂打飯,順便給建華帶兩斤標粉饅頭,就說巧雲想吃,讓他在家等著。” 他頓了頓,補充道,“跟他說清楚,不管誰找我,都別說我家住在哪。”
丁秋楠點點頭,把糧票和錢揣進兜裡。她走到臉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臉,對著牆上的小鏡子攏了攏頭髮,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臨出門時,她突然轉身抱住陳墨:“記住,有你才有家。”
陳墨的心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下,眼眶發熱。他拍著妻子的後背:“放心,我還得陪你給文蕙買高價糖果呢。”
等丁秋楠走了,陳墨立刻翻開病歷夾,假裝整理醫囑,耳朵卻豎著聽外面的動靜。走廊裡傳來護士交接班的聲音,夾雜著患者家屬的咳嗽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他知道,平靜底下早已暗流洶湧。
他想起王建軍說的潛伏特務,想起姜誠手背的疤痕,還有那筆來歷不明的鉅款。如果姜誠真是特務,那他跟蹤自己、打聽住址,難道是因為自己重生後展露的醫術?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口袋裡的鋼筆硌得他慌,那是丁秋楠去年給他買的英雄牌鋼筆,花了三塊八毛錢,是他們大半個月的菜錢。陳墨摩挲著筆帽,突然想起姜誠年前說過的話:“你們當醫生的就是好,吃商品糧,還有穩定工作。”
那時只當是羨慕,現在想來,更像是試探。
“陳大夫?梁主任找你。” 護士小張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陳墨趕緊收起思緒,拉開門:“主任在哪?”
“在辦公室,說有個肝硬化的會診結果要跟你核對。” 小張的眼神有些異樣,“剛才好像看見糧局的王局長打電話找你,神色挺急的。”
陳墨心裡咯噔一下,快步往主任辦公室走。路過護士站時,他瞥見牆上的掛鐘指向六點半,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玻璃上的水痕像一道道淚痕。
梁明遠辦公室的燈亮著,門虛掩著。陳墨剛要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梁主任的聲音:“…… 對,他今天狀態確實不對,脈象浮而無力,像是有心事…… 行,我會留意的,您放心。”
是在跟誰打電話?陳墨停下腳步,心裡疑竇叢生。梁主任向來只管業務,怎麼會關心自己的狀態?
“進來吧。” 梁明遠的聲音響起。
陳墨推門進去,看見梁主任正對著窗戶抽菸,菸灰缸裡已經積了滿滿一缸菸蒂。“主任,您找我?”
梁明遠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帶著審視:“剛才王建軍給我打電話,說你家裡出了點事,讓我多照看你。陳墨,到底出甚麼事了?”
陳墨心裡一暖,王建軍倒是想得周到。他含糊道:“沒甚麼大事,就是家裡孩子有點不舒服,姐夫擔心影響我工作。”
梁明遠顯然不信,他指了指桌上的會診單:“這是下午那個肝硬化患者的肝功能報告,你看看。” 等陳墨接過報告,他才緩緩道,“我知道你是個穩重的人,可這幾天你頻頻走神,開藥方都差點出錯。協和中醫科剛成立,正是用人的時候,你可不能掉鏈子。”
“對不起主任,我會注意的。” 陳墨羞愧地低下頭。
“不是注意,是必須調整過來。” 梁明遠的語氣緩和下來,“要是實在不行,就休兩天假,我給你批。”
陳墨搖搖頭:“不用了主任,我能處理好。” 他知道,現在這種時候,越是休假越引人懷疑。
走出主任辦公室,陳墨立刻往護士站跑,抓起電話撥王建軍的號碼。聽筒裡響了三聲就被接起,王建軍的聲音帶著急促:“陳墨?你在哪?吳小六那邊有訊息了!”
“我在醫院,怎麼了?” 陳墨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小六剛才在亨得利修表鋪門口看見姜誠了,跟一個穿灰布衫的男人接頭,手裡還遞了個紙包!” 王建軍的聲音壓得極低,“小六沒敢靠近,怕打草驚蛇。現在他們往你家衚衕方向去了!”
陳墨的血瞬間衝上頭頂:“我馬上回去!”
他掛了電話就往外跑,白大褂的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路過中藥房時,他看見丁秋楠正提著飯盒往住院部走,懷裡還抱著個布包,應該是給巧雲帶的換洗衣物。
“秋楠!” 陳墨喊住她。
丁秋楠回頭,看見他慌張的樣子,臉色瞬間變了:“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姜誠往衚衕去了,我得回去!” 陳墨抓住她的胳膊,“你千萬別離開醫院,照顧好巧雲和自己,我晚點給你打電話!”
不等丁秋楠說話,陳墨已經轉身往外跑。雨地裡,他看見王叔的吉普車停在門診樓前,王叔正探出頭喊他:“陳墨!快上車!”
陳墨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吉普車 “嗚” 地一聲衝了出去,濺起的水花打在路邊的牆上。
“王嬸已經把文蕙接走了,安置在我家老房子裡。” 王叔一邊開車一邊說,“建軍已經帶人往衚衕趕了,咱們得快點!”
陳墨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雨點噼裡啪啦地打在車窗上,模糊了視線。他想起丁秋楠擔憂的眼神,想起文蕙稚嫩的笑臉,想起姜誠那張蒼白的臉。
車剛拐進西四胡同口,就看見吳小六蹲在老槐樹下揮手。陳墨跳下車,看見老槐樹根的血跡已經被雨水衝得淡了,只留下淺淺的褐色印記。
“人呢?” 陳墨抓住吳小六的胳膊。
“進衚衕了!” 吳小六喘著氣,“跟那個灰布衫一起,往西邊走了!”
陳墨拔腿就往衚衕裡跑,王叔和吳小六緊隨其後。雨地裡的腳步聲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臟。
路過張大媽家門口時,陳墨聽見裡面傳來張大媽的聲音:“剛才看見個穿灰布衫的,問陳大夫家住哪,我沒敢說……”
他心裡一緊,跑得更快了。快到自家門口時,突然聽見巷子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不好!” 陳墨心裡咯噔一下,拔出腰間的銀針 —— 那是他防身用的,快步衝了過去。
衚衕深處,一個穿灰布衫的男人倒在地上,姜誠正彎腰撿地上的紙包。看見陳墨,姜誠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轉身就往衚衕另一頭跑。
“別跑!” 陳墨追了上去,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可他死死盯著姜誠的背影,手裡的銀針已經捏緊。
姜誠跑得極快,眼看就要衝出衚衕口,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大喝:“站住!”
是王建軍帶著聯防隊趕來了。姜誠臉色一變,猛地轉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把匕首,寒光在雨夜裡格外刺眼。
陳墨停下腳步,與姜誠對峙著。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滴在眼睛裡,澀得慌。他看著姜誠,這個曾經請他吃涮羊肉、說想家的男人,此刻像變了個人,眼裡滿是陰狠。
“為甚麼?” 陳墨的聲音在雨夜裡格外清晰,“我們無冤無仇,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姜誠冷笑一聲,匕首在手裡轉了個圈:“無冤無仇?你搶了本該屬於我的東西,還問我為甚麼?”
“我搶了你甚麼?” 陳墨愣住了。
“你的醫術,你的工作,你的家庭!” 姜誠的情緒激動起來,“憑甚麼你能住磚瓦房,吃商品糧,而我只能住小平房,靠黑市倒賣糧票過日子?憑甚麼!”
陳墨終於明白了,姜誠的嫉妒早已深入骨髓。而那筆八百塊的鉅款,恐怕就是倒賣情報或者黑市交易來的。
“北平解放時留下那麼多特務,你是不是跟他們勾結了?” 陳墨厲聲問道。
姜誠臉色一變,突然揮著匕首衝了過來:“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陳墨早有準備,側身躲過匕首,手裡的銀針 “嗖” 地飛了出去,正中姜誠的手腕。姜誠 “啊” 地一聲慘叫,匕首掉在地上。
聯防隊立刻衝上去,把姜誠按在地上。王建軍走過來,踢了踢地上的紙包,裡面掉出幾張糧票和一疊錢。
“這些都是黑市交易的贓款。” 王建軍撿起錢,遞給身邊的聯防隊員,“還有那個灰布衫,已經被小六控制住了,是黑市的販子。”
陳墨鬆了口氣,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雨水打在他身上,冷得刺骨,可他心裡卻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沒事了。” 王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都結束了。”
陳墨抬頭看向自家門口,燈還亮著。他想起丁秋楠還在醫院等他電話,想起文蕙還在王叔家,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雨還在下,可天邊已經透出一絲微光。陳墨知道,這場由血痕引發的風波,終於暫時平息了。但他也明白,姜誠背後可能還有更大的秘密,而他的重生之路,註定不會平靜。
他轉身往醫院方向走,腳步堅定。不管未來還有多少風雨,只要家人平安,他就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