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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醫道傳承

2025-11-21 作者:睡到幾點好

陳墨從梁明遠辦公桌前站起身,順手拿起桌上搪瓷茶缸 —— 缸子沿兒還留著圈淺褐色的茶漬,是梁主任用了快十年的老物件。他走到牆角的暖水瓶旁,把熱水慢慢注滿,蒸汽帶著暖意飄到鼻尖,才又輕手輕腳把茶缸放回原位,缸底與桌面接觸時特意放輕了力道,怕打擾到主任說話。

梁明遠坐在藤椅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見他忙活完,擺了擺手:“行了別折騰了,就跟你交代一件事。” 他說話時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帶著老派幹部特有的乾脆,桌上的老花鏡還架在鼻尖上,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天光。

“您說,我記著。” 陳墨站得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他剛到協和中醫科滿半年,雖說有楊承和老大夫的傳承,又憑一手針灸治好了幾個疑難雜症,但在醫院裡還算晚輩,面對科室主任總帶著幾分敬重。

“從下個星期開始,四九城各個單位的基層衛生室要派人來進修,半年期限。咱們醫院對接的是鋼廠和棉紡廠,一共十二個人,中醫科分了一個名額,你負責帶。” 梁明遠端起茶缸抿了口,茶葉在水裡浮浮沉沉,“人到了我讓他直接找你。”

陳墨愣了愣,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主任,這不合適吧?科裡還有劉老、趙大夫他們,論資歷論經驗,哪輪得到我啊?我才來半年,帶進修生怕是要誤事。” 他說的是實話,劉老在中醫科坐診三十年,連院裡老領導看病都找他;趙大夫去年還去援過藏,處理過高原地區的疑難雜症,怎麼看都比自己更適合帶教。

梁明遠放下茶缸,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目光落在陳墨臉上:“你以為我沒考慮過?劉老年紀大了,上個月剛查出腰疾,坐久了都費勁;趙大夫下個月要去參加全國中醫研討會,沒時間。再說了,你那手本事 —— 楊老的衣缽傳人,還怕教不好一個基層醫生?” 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別推脫了,我說合適就合適。到時候把你臨床的經驗多跟人講講,尤其是辨證施治的思路,基層醫生最缺這個。”

陳墨見主任態度堅決,知道再推也沒用,便挺直腰板應道:“行,主任,我堅決完成任務。” 他心裡卻悄悄琢磨,回頭得找劉老請教下帶教的注意事項,別真出了岔子。

等他退出主任辦公室時,走廊裡正碰上送化驗單的護士,對方笑著跟他點頭:“陳大夫,您診室還有倆病人等著呢,羅大夫正忙著。”

“多謝了。” 陳墨加快腳步往診室走,推開木門時,果然聽見羅啟成溫和的聲音。診室裡靠窗的位置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就是臉色發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旁邊站著個三十多歲的壯年男人,看穿著像是工廠的工人,袖口還沾著點機油。

羅啟成坐在桌前,右手三指搭在老太太腕上的脈枕上,左手拿著病歷本,眉頭微微蹙著。他見陳墨進來,抬眼點了點頭,繼續專注地診脈。陳墨沒打擾,輕手輕腳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桌上攤著本泛黃的《外科學》,書頁間夾著他畫的解剖圖 —— 這是他從圖書館借來的舊書,邊角都被翻得捲了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比如在 “闌尾切除術” 旁邊寫著 “中醫可輔以大黃牡丹湯治術後腸粘連”。

他剛翻開書沒兩頁,羅啟成那邊就有了動靜。羅啟成鬆開老太太的手腕,又問:“大媽,您這頭暈是一陣一陣的,還是一直暈?早上起來的時候會不會更厲害?”

老太太聲音有些虛弱:“一陣一陣的,早上起來最難受,還噁心,不想吃飯。”

“身上有沒有覺得沒力氣?”

“有,走兩步就喘,腿也沉。”

羅啟成點點頭,拿起鋼筆開始寫醫囑,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 “沙沙” 聲。他寫處方時格外慢,寫兩行就停下來琢磨琢磨,眉頭始終沒鬆開,最後盯著處方單上的兩味藥,手指在紙面輕輕點著,像是拿不定主意。

旁邊的壯年男人看他猶豫,忍不住小聲問:“羅大夫,我媽這情況沒事吧?”

“您別急,再等等。” 羅啟成抬頭看向陳墨,語氣帶著幾分懇切,“陳大夫,您能不能給看看?我這方子總覺得有點不妥,心裡沒底。”

陳墨合上書,起身走過去:“咱們互相探討,談不上誰看誰。” 他示意老太太把胳膊伸過來,指尖搭在脈枕上時特意調整了力度 —— 老人面板薄,脈管也細,得用指腹輕按才能摸準脈象。他手指依次搭在寸、關、尺三部,感受著脈搏的跳動:脈細弱無力,浮沉皆虛,是典型的氣血兩虛之象。

診完脈,他接過羅啟成遞來的病歷和處方單,目光落在 “麻黃三錢、桂枝三錢” 上,抬頭問道:“羅哥,您這方子是按風寒感冒治的?”

“對,大媽說前兩天下雨淋了點涼,之後就開始頭暈,我想著是風寒束表,就用了麻黃湯加減。” 羅啟成指著處方,“加桂枝是想溫通經脈,緩解她身上的乏力。”

陳墨點了點頭,手指在那兩味藥上敲了敲:“您的思路沒問題,風寒感冒用麻黃湯確實對症,但您忽略了大媽的年紀。她今年六十了吧?” 見老太太點頭,他繼續說,“老人氣血本就虧虛,麻黃辛溫峻烈,三錢的量下去,容易耗氣傷陰;桂枝雖溫,但也偏燥,倆藥加起來,老人怕是扛不住,說不定還會心慌、口乾。”

羅啟成盯著處方單,眉頭漸漸舒展開,拍了下大腿:“可不是嘛!我怎麼把這茬忘了!上次劉老還說,七十歲以上的老人用麻黃,最多一錢半,六十歲的也得減三成。大媽這脈本來就弱,我這藥量確實猛了。” 他拿起鋼筆,把麻黃和桂枝都改成一錢半,又在旁邊加了味炙甘草,“加味炙甘草,既能調和藥性,又能補益氣陰,這樣就溫和多了。”

改完方子,他把單子遞給旁邊的壯年男人:“您拿著這個去中藥房抓藥,每天早晚各煎一次,溫服。煎藥的時候記得先泡半小時,大火燒開再轉小火煮二十分鐘就行。喝三天,要是頭暈、乏力緩解了,就不用再來了;要是沒好轉,您再帶大媽過來複查。”

“哎!謝謝羅大夫,謝謝陳大夫!” 男人雙手接過處方,又扶著老太太站起來,對著陳墨深深鞠了一躬,“我媽這病折騰好幾天了,剛才還說怕治不好,現在聽您二位這麼一說,我心裡踏實多了!”

陳墨連忙扶住他:“大叔您別客氣,治病救人是我們該做的。大媽年紀大了,回去路上您慢著點,別讓她累著。”

老太太也跟著道謝,聲音雖輕卻透著感激,被兒子攙扶著慢慢走出診室。楊小紅護士正好拿著治療盤進來,見他們要去藥房,趕緊上前一步:“大爺,中藥房在一樓東側,您從這邊樓梯下去,左轉就能看著‘中藥房’的牌子,別走錯了。” 等母子倆走遠,她把治療盤放在牆角的櫃子上,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就湊到陳墨跟前,本子上已經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邊角還貼著不少彩色的便籤。

“陳大夫,打擾您幾分鐘成嗎?” 楊小紅睜著大眼睛,語氣帶著期待,“剛才您說老人用藥要減量,我沒太明白 —— 為啥同樣的病,年輕人和老人用藥量差這麼多啊?是不是所有藥對老人都得減量?”

陳墨把桌上的《外科學》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塊地方讓她坐:“坐吧,咱們慢慢說。首先得搞清楚,老人和年輕人的身體底子不一樣。你想啊,年輕人氣血旺盛,臟腑功能好,藥吃進去,身體能很快代謝掉,就算劑量稍大,只要對症,一般不會出問題;但老人呢,氣血虧虛,肝腎功能都在退化,比如肝臟代謝藥物的能力,七十歲的老人大概只有年輕人的一半,腎臟排洩藥物的能力也會下降。要是按年輕人的劑量給藥,藥物容易在體內蓄積,就像水積在池子裡排不出去,時間長了就會出副作用。”

他拿起筆,在楊小紅的筆記本上畫了個簡單的人體臟腑圖:“比如剛才那兩味藥,麻黃裡的麻黃鹼,主要靠腎臟排洩,老人排洩慢,要是劑量大了,麻黃鹼在體內攢多了,就會刺激心臟,導致心慌、心律不齊;桂枝裡的桂皮醛,對胃腸道有刺激,老人胃腸功能弱,吃多了容易噁心、嘔吐。所以不是所有藥都要減量,但像這種藥性峻烈、代謝慢的藥,給老人用的時候,就得根據年齡、身體狀況調整劑量,一般是年輕人的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具體還得看脈象和症狀。”

楊小紅手裡的鋼筆飛快地動著,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格外清脆,遇到沒聽懂的地方,就停下來皺著眉琢磨幾秒,實在想不通就趕緊問:“那要是老人同時有好幾種病,比如又有高血壓又有糖尿病,用藥的時候是不是更麻煩?”

“可不是嘛。” 陳墨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這種情況叫‘合併用藥’,得考慮藥物之間的相互作用。比如有的降壓藥和降糖藥一起吃,可能會增強藥效,導致血壓或血糖過低;有的藥則會互相抵消,讓藥效減弱。所以給這類老人開藥,不僅要減量,還得仔細核對每種藥的成分,避免不良反應。上次科裡來了個老爺子,又有冠心病又有哮喘,之前在別的醫院開了心得安,結果吃了之後哮喘加重,就是因為心得安會收縮支氣管,和治療哮喘的藥起了衝突。”

對面的羅啟成也停下手裡的活,湊過來補充:“小紅,陳大夫說的這些都是實戰經驗,你記牢了。我當年當學徒的時候,光認藥材就認了三年 —— 比如甘草和黃芪,看著都是黃色的根,但是甘草斷面有‘菊花心’,黃芪斷面是‘放射紋’,聞著氣味也不一樣,甘草甜,黃芪有股豆腥味。中醫講究‘認藥、辨症、施治’,認不清藥,辨不準症,就算劑量對了也沒用。”

楊小紅趕緊在筆記本上寫下 “認藥:甘草(菊花心、甜)、黃芪(放射紋、豆腥味)”,又抬頭看向陳墨:“陳大夫,我想考中藥師,您剛才說讓我找梁主任跟中藥房打招呼,去對照實物學,那我去了之後該從哪開始學啊?”

“先從常用藥材認起。” 陳墨想了想,“中藥房裡最常用的有一百多味,比如當歸、黨參、白朮這些,你每天去待一個小時,拿著藥材看性狀、聞氣味、嘗味道 —— 當然,有毒的藥不能嘗 —— 再對照著藥典看功效,比如當歸分當歸頭、當歸身、當歸尾,頭止血,身補血,尾破血,用法不一樣。等認熟了,再學抓藥、戥秤的用法,中藥抓藥講究‘等量遞減’,不能差一分一毫,不然藥效就變了。”

羅啟成也點頭:“對,我當年學戥秤,練了一個月才敢上手,一開始總抓不準,師傅就拿個小秤稱,差一錢就罰我抄藥典,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抓準分量。”

楊小紅把這些都記在本子上,嘴角揚著笑:“謝謝陳大夫,謝謝羅大夫!中午我就去找梁主任說,要是能去中藥房學,我肯定好好學!” 她說著,目光落在陳墨桌角的《外科學》上,好奇地問:“陳大夫,您是中醫,怎麼還看西醫的書啊?”

陳墨拿起書,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多學一門知識,總能幫到病人。你看,咱們中醫治病講究‘整體調理’,比如一個胃痛的病人,咱們會看他是不是脾胃虛寒、肝氣犯胃,然後開方調理,雖然能除根,但見效慢,可能得喝半個月藥才緩解;可西醫不一樣,要是胃潰瘍引起的胃痛,用點抑酸藥,當天就能減輕疼痛,要是有出血,還能及時止血。現在老百姓來醫院,大多是疼得受不了、熬不住了才來,他們盼著快點好,西醫在這方面確實有優勢。”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但西醫也有侷限,比如有些慢性調理的病,像慢性腎炎、風溼性關節炎,西醫只能控制症狀,想除根很難,這時候中醫就有優勢了。我看西醫的書,不是想轉行,是想把中西醫結合起來 —— 比如一個心梗術後的病人,西醫能救命,但術後調理用中醫,補氣活血、養心安神,能讓病人恢復得更快,還能減少併發症。上次科裡有個病人,心梗術後總心慌、失眠,西醫給了安眠藥也不管用,我給他開了炙甘草湯加減,喝了一週就好多了,現在還定期來複查呢。”

楊小紅聽得眼睛發亮,在本子上寫下 “中西醫結合:心梗術後用炙甘草湯調理”,旁邊還畫了個小星星。陳墨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又補充道:“還有一點,咱們中醫跟病人溝通的時候,別總說‘五行失調’‘陰陽失衡’,老百姓聽不懂。你就跟他說‘你是氣血不足,得補補’‘你是溼氣重,得祛溼’,直白點,他們才容易接受。當然,要是遇到有文化、懂中醫的病人,你再跟他講辨證的道理,他會覺得你專業。上次有個大學教授來看病,我跟他講‘肝木克脾土,你是肝氣鬱結影響了脾胃’,他一聽就懂,還跟我討論《黃帝內經》,後來複查的時候還帶了本自己寫的書給我。”

他剛說完,門口突然傳來 “啪啪啪” 的鼓掌聲,伴隨著一個洪亮的聲音:“說得好!年輕人有這想法,難能可貴啊!”

陳墨、羅啟成和楊小紅都轉過頭,只見張院長和梁明遠站在門口,張院長手裡拿著個資料夾,臉上帶著笑意,梁明遠則站在旁邊,眼神裡透著欣慰。三人趕緊站起來,陳墨先開口:“張院長,梁主任,您二位怎麼過來了?”

“我來找明遠談點事,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你說的話。” 張院長走進診室,目光掃過桌上的《外科學》和楊小紅的筆記本,笑著點頭,“中西醫結合、通俗化溝通,這都是很實在的想法。咱們醫院一直提倡中西醫互補,就是缺你這樣敢想敢做的年輕人。不像有些老大夫,總覺得中醫不能跟西醫沾邊,墨守成規可不行。”

梁明遠也走過來,拍了拍陳墨的肩膀:“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見了,思路很清晰。正好,張院長過來是有個會診的事 —— 外科那邊有個病人,情況有點複雜,想讓中醫科派人過去看看。本來我要去,但剛才接到電話,家裡有點急事得回去一趟,你就替我去一趟吧。”

陳墨愣了愣:“我去?外科會診都是找資深大夫,我怕……”

“怕甚麼?” 梁明遠打斷他,語氣堅定,“你的本事我知道,楊老教出來的徒弟,辨證不會錯。去了之後有甚麼說甚麼,不用藏著掖著,你代表的是咱們中醫科,別給咱們科丟臉。”

張院長也附和道:“小李 —— 哦,不對,陳墨,明遠推薦你,我信他的眼光。那邊病人還等著呢,跟我走吧,路上我跟你說說情況。”

陳墨見兩位領導都這麼說,不再猶豫,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鋼筆,又順手把脈枕塞進白大褂口袋 —— 中醫會診離不把脈,帶上總沒錯。“那我跟您走。” 他跟羅啟成和楊小紅點了點頭,“羅哥,診室這邊就麻煩您了。小紅,找梁主任的時候記得說清楚,就說是我建議你去中藥房學習的。”

“您放心去吧!” 兩人異口同聲地回道。

陳墨跟著張院長走出診室,沿著走廊往外科方向走。走廊裡很熱鬧,護士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車軲轆發出 “咕嚕咕嚕” 的聲音;病人家屬提著暖水瓶來回穿梭,偶爾能聽見病房裡傳來的咳嗽聲。張院長邊走邊說:“病人是位老太太,八十二歲,有高血壓、冠心病病史,三天前突發腦梗塞,現在昏迷不醒。外科做了 CT,顯示右側基底節區梗塞,面積不小,而且老人肝腎功能不好,沒辦法手術,只能保守治療。內科那邊已經看過了,說沒甚麼好辦法,所以想請中醫科過來,看看能不能用中藥或者針灸試試,哪怕能讓老人醒過來也行。”

陳墨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 “82 歲,腦梗塞(右側基底節區),昏迷,高血壓、冠心病史,肝腎功能差”,又問:“張院長,老人昏迷前有沒有甚麼誘因?比如情緒激動、勞累,或者飲食不當?”

“聽家屬說,昏迷前一天晚上,老人跟兒子拌了幾句嘴,情緒有點激動,然後就說頭暈、噁心,第二天早上就叫不醒了。” 張院長嘆了口氣,“家屬裡有位領導,對老人很重視,剛才還在會議室等著,你等會兒會診的時候,別太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外科會議室門口。推開門,裡面坐著七八個人,都是外科和內科的大夫,正圍著桌子低聲討論。靠窗戶的位置坐著箇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中山裝,袖口平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即使只是隨意坐著,也透著股沉穩的氣勢。他旁邊站著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個黑色資料夾,正彎腰在他耳邊小聲說著甚麼,看模樣像是秘書。

張院長走進來,清了清嗓子:“好了,中醫科的大夫來了。” 會議室裡的討論聲立刻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陳墨。張院長指著陳墨介紹道:“這位是咱們醫院中醫科的陳墨大夫,別看他年輕,可是中醫名家楊承和楊老的關門弟子,去年還憑針灸治好了一位多年的面癱病人,在中醫科很受認可。” 他特意強調楊老的名字,是怕那位中年男人因為陳墨年輕而輕視他 —— 畢竟能讓張院長親自陪同會診的病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中年男人抬起頭,目光落在陳墨身上,眼神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輕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陳墨也禮貌地頷首,沒有多說話 —— 在沒看到病人之前,任何判斷都為時過早。

張院長走到桌子主位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陳墨,坐。何主任,你把病人的詳細情況跟大家說說吧。”

陳墨在離門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拿出筆記本和鋼筆,抬頭看向外科主任何平。何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有些花白,臉上帶著疲憊,顯然這幾天為了病人的事沒少操心。他拿起桌上的病歷夾,翻開說道:“病人姓名劉桂蘭,女,82 歲,既往有高血壓病史二十年,最高血壓 180/110mmHg,長期服用硝苯地平;冠心病病史十年,兩年前做過冠脈支架植入術,平時服用阿司匹林、氯吡格雷。三天前晚上,病人因家庭瑣事與兒子發生爭執,情緒激動後出現頭暈、視物旋轉,伴噁心、嘔吐,嘔吐物為胃內容物,無咖啡樣物質。家屬當時未重視,次日清晨發現病人呼之不應,意識昏迷,遂撥打 120 送至我院。”

他頓了頓,翻到下一頁:“入院後急查頭顱 CT,提示右側基底節區腦梗塞,面積約 3cm×4cm;血常規示白細胞 11.2×10?/L,中性粒細胞 78%;肝腎功能示肌酐 135μmol/L(正常範圍 44-133μmol/L),尿素氮 (正常範圍 ),提示輕度腎功能不全;電解質正常。給予甘露醇脫水降顱壓、依達拉奉清除自由基、阿司匹林抗血小板聚集等治療,但病人仍持續昏迷,GCS 評分 5 分,雙側瞳孔等大等圓,直徑約 3mm,對光反射遲鈍,左側肢體肌力 0 級,右側肢體肌力 1 級。”

何主任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內科主任王大夫先開口:“病人目前的情況,內科這邊確實沒甚麼好辦法。甘露醇用了三天,再用下去怕加重腎損傷;依達拉奉對高齡病人效果有限,而且病人肝腎功能不好,劑量也不敢加。現在只能維持基本生命體徵,等著病人自己醒,但希望不大。”

他的話讓會議室裡的氣氛更沉悶了。張院長看向陳墨:“陳墨,你有甚麼想問的嗎?”

陳墨放下鋼筆,抬頭問道:“何主任,病人昏迷期間有沒有自主呼吸變化?比如呼吸急促、暫停?另外,有沒有出現過癲癇發作或者應激性潰瘍?”

“自主呼吸一直比較平穩,呼吸頻率 18-20 次 / 分,血氧飽和度在 95% 左右,不用呼吸機輔助;沒有癲癇發作,但昨天早上出現過一次應激性潰瘍,嘔吐了少量咖啡色液體,給予奧美拉唑後已經止住了。” 何主任一一回答。

“病人的舌象和脈象看過嗎?” 陳墨又問 —— 中醫辨證離不開望聞問切,即使病人昏迷,舌象和脈象也能提供重要資訊。

何主任愣了愣,搖了搖頭:“沒注意,我們主要看西醫指標,沒關注這些。”

陳墨點點頭,合上筆記本:“張院長,何主任,我想先去看看病人。中醫辨證講究‘四診合參’,只聽描述不夠,得親自看看舌象、把把脈,才能判斷證型,給出治療方案。”

張院長看向那位中年男人,眼神帶著詢問。中年男人站起身,聲音低沉:“那咱們一起去病房。”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顯然這幾天沒休息好,語氣裡也透著幾分疲憊 —— 大概是對陳墨沒抱太大希望,只是不想錯過任何可能的機會。說完,他率先向門口走去,那位年輕秘書趕緊跟上,手裡還拿著剛才的資料夾。

張院長站起身,對著會議室裡的其他人說:“老何、陳墨,咱們三個去病房就行,其他人該忙甚麼忙甚麼。病人情況不穩定,人太多了反而不好。”

眾人紛紛點頭,收拾好桌上的病歷夾陸續離開。陳墨跟在張院長和何主任身後,往外科病房走去。走廊裡的消毒水味比中醫科濃,偶爾能看到穿著手術服的大夫匆匆走過,臉上帶著緊張的神色。陳墨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琢磨:老人昏迷三天,脈細弱,舌象大機率是舌淡苔白,結合有情緒激動誘因,應該是氣血兩虛、痰瘀阻絡的證型,治療得用益氣活血、化痰開竅的方子,比如補陽還五湯加減,再配合針灸,說不定能有效果。

很快就到了病房門口。中年男人已經走進外間,年輕秘書站在門口,見他們過來,趕緊推開門:“張院長,何主任,陳大夫,裡面請。”

病房是個套間,外間擺著兩張沙發、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幾個空的搪瓷杯和一個暖水瓶。沙發上坐著三個人:一個穿軍裝的男人,肩章上有兩顆星,看起來三十多歲,身姿挺拔,臉上帶著焦慮;一箇中年婦女,穿著藍色碎花襯衫,眼睛紅紅的,手裡拿著張舊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姑娘和老太太的合影,應該是病人的女兒;還有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坐在沙發角落,手裡攥著個玩具車,眼神怯生生的,大概是病人的孫子。

見他們進來,外間的三人都站起來。穿軍裝的男人先開口:“張院長,我奶奶情況怎麼樣了?”

張院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先去看看老人,看完再跟你說。”

中年男人指了指裡間的門:“我母親在裡面,你們進去吧。” 說完,率先走向裡間。

陳墨跟著他們走進裡間,外間的三人也跟了過來,站在門口,沒人說話,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裡間的病床上,躺著位白髮老太太,正是病人劉桂蘭。她頭髮花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扣著氧氣面罩,透明的管子連線著氧氣罐,發出 “滋滋” 的聲音。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輸液管裡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往下落,旁邊的監護儀上,心率、血氧、血壓的數值不停跳動著,螢幕的光映在老太太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張院長站在床尾,指了指病人:“陳墨,這就是劉老太,你過來看看吧。”

陳墨走到病床左側,先輕輕掀開蓋在老太太手上的被子 —— 老人的手很瘦,面板鬆弛,佈滿了老年斑,手指微微蜷縮著。他又仔細觀察老太太的面部:面色?白,嘴唇發紺,眼角有淡淡的淚痕,大概是昏迷前哭過。然後,他小心地抬起老太太的頭,用棉籤輕輕撥開她的嘴唇,露出舌頭 —— 舌淡,苔白膩,舌體胖大,邊緣有齒痕,果然和他之前判斷的一樣,是氣血虧虛、痰溼內盛的表現。

做完這些,陳墨拉過把凳子坐下,輕輕握住老太太的手腕,將手指搭在脈枕上 —— 脈細弱無力,如蛛絲般輕細,按之則無,屬於虛脈中的微脈,提示氣血衰竭,病情危重。他沒有立刻鬆手,而是保持著把脈的姿勢,仔細感受著脈象的細微變化,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生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轉眼五分鐘了。陳墨依舊低著頭,眉頭微蹙,專注地把著脈。門口的幾人漸漸有些著急,穿軍裝的男人忍不住轉頭,對著旁邊的年輕秘書小聲問道:“王秘書,這位陳大夫…… 靠譜嗎?這麼年輕,能行嗎?”

王秘書壓低聲音,湊近他耳邊回道:“向東,陳大夫是楊承和楊老的徒弟。楊老你知道嗎?四九城裡有名的中醫,以前給上邊的領導看過病,醫術很高明。” 他怕向東不清楚 “上邊” 的意思,說著抬手向上指了指 —— 那是指代更高層級的領導。門口的中年婦女和小男孩也都看著王秘書,眼神裡帶著期待,顯然也想知道陳墨的底細。

被稱為向東的軍裝男點了點頭,臉上的焦慮稍稍緩解了些。他爺爺以前也找過老中醫看病,知道有些老大夫的徒弟雖然年輕,但本事卻不差。只是奶奶的病情太重,他心裡還是沒底,忍不住又看向病床上的陳墨,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到些積極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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