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居
墜星谷的第一個月,在平靜中緩緩流逝。
阿二用星垣殘骸中尚能使用的金屬材料,在谷底西側、靠近瀑布深潭的位置,搭建了一座簡易的木石結構小屋。小屋依山而建,半嵌入巖壁,屋頂覆蓋著防水的樹皮和乾燥的銀白草葉,看起來簡陋,卻異常堅固。
屋前開墾了一小片菜地,種子是從山谷中找到的幾種可食用植物的果實——那些植物在星力殘留的影響下發生了良性變異,結出的果實飽滿多汁,富含靈氣。
深潭裡有魚,山壁上有野果,林間偶爾能捕到小型動物。
自給自足的生活,逐漸步入正軌。
小五的身體恢復得最快。孩子每天在谷中奔跑、攀爬、與那些發光的植物“對話”,左眼深處的銀黑微光越來越穩定。他開始能夠主動控制那種“視界”——不是被動接收萬物的情緒,而是可以選擇性地感知特定物件的能量流動。
“阿二哥哥,那棵樹很傷心。”某天午後,小五指著山谷東側一棵特別高大的銀葉樹說,“它的根下面……壓著東西。”
阿二跟著孩子過去,挖開樹根下的泥土。
發現了一具幾乎完全石化的遺骸。
遺骸穿著星垣研究員的制服,懷中抱著一本以特殊金屬薄片製成的筆記。三千七百年的歲月讓筆記表面佈滿鏽蝕,但內頁的文字在星力保護下依然清晰。
阿二小心取出筆記,帶回小屋。
二、星嵐的筆記
筆記的主人,正是星嵐。
不是之前那種跨越時空的留言,而是她作為研究員時期的真實記錄。
翻開筆記,娟秀的字跡記錄著她在淵眼觀測站的日常研究、困惑、領悟,以及……對未來的擔憂。
星隕紀元3740年·霜月三日
今日與‘樣本C-734’建立了穩定的精神連線。
它告訴我,它不恨我們。
它只是……很困惑。
為甚麼光明可以存在,黑暗就必須被驅逐?
為甚麼秩序被奉為圭臬,混沌就必須被消滅?
我無法回答。
因為我開始懷疑……我們一直以來的認知,是不是錯的。
——星嵐
星隕紀元3740年·霜月十五日
首席守印使大人今日視察觀測站。
我向他彙報了關於‘混沌意識’的研究發現,建議重新評估封印策略。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星嵐,你的發現很重要。但星垣已經無法回頭了。’
‘三千年的文明慣性,億萬生靈的恐懼,整個世界的共識……這些都比真相更沉重。’
‘我們只能繼續向前,哪怕前方是懸崖。’
那一夜,我失眠了。
——星嵐
星隕紀元3741年·霜月一日
大撤離開始了。
觀測站的大部分人員將被轉移,只留下自願者繼續研究。
我選擇了留下。
不是勇敢,而是……我必須知道答案。
如果混沌真的有意識,真的有情感,那我們三千年的戰爭,究竟算甚麼?
——星嵐
筆記的後半部分,字跡開始變得凌亂、急促。
霜月十七日·凌晨
感染擴散了。
第七區淪陷,三名研究員異變。
我們退守主儲藏區。
但我發現……那些‘感染者’,並沒有失去意識。
他們只是……‘融入了’某種更大的存在。
那個存在在說:‘回家……帶我回家……’
——星嵐
霜月十八日·黃昏
通訊中斷。
從監控殘像中看到了……星垣的崩碎。
一切都結束了。
但我的研究還沒有。
我決定成為‘橋樑’。
自願讓‘樣本C-734’與我的意識融合。
如果必須有人理解混沌,那就讓我來。
如果必須有人承擔這份痛苦,那就讓我來。
願後來者……能找到更好的路。
——星嵐·絕筆
筆記到此結束。
阿二合上金屬薄片,久久無言。
賈瑄坐在他對面,那雙異色眼睛在燭光下明暗不定:
“所以她真的做到了……用自己作為容器,承載了混沌意識的一部分。”
“所以她才能在三千七百年後,透過碎片與我們對話。”阿二點頭,“她一直在等……等有人願意聽。”
小五趴在桌邊,小手輕輕撫摸筆記的表面:
“嵐姐姐……很溫柔。”
孩子能感知到跨越時空的情感殘留。
“我們完成了她的遺願。”賈瑄輕聲道,“至少在鎮龍淵,平衡開始了。”
“但外面的世界呢?”阿二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三千七百年過去,這裡的人們……還記得星垣嗎?還記得那場戰爭嗎?還是說……一切都被遺忘了?”
沒有人能回答。
三、不速之客
平靜在第二個月被打破。
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阿二正在瀑布深潭邊修補漁網,忽然聽到山谷東側傳來異常的聲響。
不是野獸,不是風聲。
是……金屬碰撞聲,以及人聲。
他立刻警覺,示意賈瑄和小五留在小屋,自己則施展輕功,悄無聲息地躍上山壁,藏在一處岩石後向下窺視。
山谷東側的入口——那條被植被半掩的裂縫處,此時正有十幾個人影在艱難地鑽進來。
這些人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勁裝,外套輕甲,腰間佩刀,背上揹著摺疊弓弩和行囊。他們的動作幹練,眼神警惕,顯然受過專業訓練。
更引人注目的是,為首的是一個年輕女子。
她約莫二十出頭,身形高挑,面容冷豔,一頭黑髮束成利落的高馬尾。身上穿的雖也是灰色勁裝,但材質明顯更精良,輕甲上鐫刻著複雜的雲紋圖案。她腰間懸掛的不是刀劍,而是一柄細長的、劍鞘上鑲嵌著藍色晶石的直刃劍。
女子身後,跟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老者手持羅盤狀的法器,法器上的指標正瘋狂旋轉,指向山谷中央的星垣殘骸。
“小姐,就是這裡。”老者壓低聲音,“羅盤感應到的‘異常星力源’,就在那座晶石殘骸中。”
年輕女子抬頭望向殘骸,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確定是古代遺蹟?”
“確定。”老者點頭,“這星力的性質……與史書記載的‘天墜星隕’事件完全吻合。這裡就是三千七百年前,那顆‘妖星’墜落之地。”
妖星?
阿二眉頭一皺。
“古籍記載,妖星墜落時,天現異象持續三月,周圍百里生靈塗炭。”女子沉聲道,“此後此地成為禁地,凡是擅入者,要麼莫名失蹤,要麼瘋癲而亡。”
“但三百年前,禁制開始減弱。”老者補充道,“近年來,陸續有冒險者進入谷中探索,雖然大多無功而返,但也有少數人聲稱……在谷中看到了‘鬼火’和‘幻影’。”
“幻影……”女子眯起眼睛,“恐怕不是幻影那麼簡單。”
她揮手示意,手下十幾人立刻散開,呈扇形向山谷中央的殘骸推進。
動作專業,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的冒險者或盜墓賊。
阿二心中迅速盤算。
這些人明顯是衝著星垣殘骸來的。從他們的裝備、紀律、以及那個老者的法器來看,很可能屬於某個有組織的勢力——也許是某個國家的官方探索隊,也許是某個修行宗門,又或許是……專門尋找古代遺蹟的尋寶組織。
無論哪種,都不是善茬。
他悄然退後,返回小屋。
四、交涉
“有人進來了?”賈瑄立刻察覺。
“嗯,十二個人,訓練有素,為首的是個年輕女子,還有個懂術法的老者。”阿二快速說明情況,“他們說是來找‘古代遺蹟’的,把我們這裡當成了‘妖星墜落地’。”
“妖星……”賈瑄苦笑,“星垣文明在他們眼中,只是帶來災禍的妖星嗎?”
“三千七百年,足夠讓真相變成傳說,讓傳說變成神話,讓神話變成怪談。”阿二道,“問題是,我們現在怎麼辦?”
“接觸。”賈瑄做出決定,“躲著反而會引起懷疑。既然他們能找到這裡,說明外界對這片區域已經有了一定關注。與其等他們發現我們,不如主動現身,掌握主動權。”
“有風險。”
“但必須冒。”賈瑄看向小五,“我們不能永遠躲在這裡。總有一天要出去,要了解這個新時代。這些人……或許是個機會。”
阿二沉默片刻,點頭:
“我去交涉,你和孩子留在屋裡。如果有變,立刻從瀑布後的密道撤離。”
“你一個人太危險。”
“我能應付。”阿二握了握裁星劍的劍柄,“只要他們中沒有真正的‘高手’。”
他指的是那些能夠御氣飛行、施展神通的高階修行者。
從剛才的觀察看,那些人雖然訓練有素,但氣息強度最多相當於江湖上的二三流好手。唯一看不透的是那個年輕女子和老者——女子身上有微弱的靈力波動,老者則明顯修習過某種術法。
但應該還沒到需要忌憚的程度。
“小心。”賈瑄不再堅持。
阿二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五、對峙
當阿二從木屋方向現身時,那隊人立刻警覺起來。
“有人!”
十幾把弓弩同時抬起,箭矢寒光閃閃,對準了阿二。
為首的女子抬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冷冽的目光上下打量阿二: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阿二平靜回應:“住在這裡的人。”
“住在這裡?”女子皺眉,“此地乃‘墜星禁地’,百年無人敢居。你……”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了阿二腰間懸掛的裁星劍。
劍雖在鞘中,但那種跨越千古的凜然劍意,依然透過劍鞘散發出來。劍柄上鐫刻的星象符文,更是與她手中古籍記載的“妖星遺物”圖案有七分相似。
“你腰間的劍,從何而來?”女子的聲音陡然轉冷。
“祖傳之物。”阿二面不改色。
“祖傳?”女子冷笑,“據我所知,此劍樣式與三千七百年前‘天墜星隕’事件中出現的‘妖星遺物’完全相同。你祖上……莫非與妖星有關?”
這話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敵意。
她身後的手下們,弓弩拉得更滿,氣氛驟然緊繃。
阿二心中暗歎。
看來“妖星”在這個時代的認知中,確實是邪惡不祥的象徵。這些人不是來探索遺蹟的學者,更像是來“清除隱患”的執法者。
“小姐,此人來歷不明,又持有妖星遺物,恐非善類。”老者低聲道,“不如先拿下,再行審問。”
女子點頭:“拿下。”
十幾名手下立刻圍攏上來!
阿二眼神一冷。
他不想動手,但更不想束手就擒。
右手緩緩按上劍柄。
就在戰鬥一觸即發的瞬間——
“且慢。”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木屋方向傳來。
賈瑄牽著小五,緩緩走出。
六、星君之相
當賈瑄現身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的容貌,也不是因為他的衣著。
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左眼銀白如星,右眼深邃如淵。
異色雙瞳在午後的陽光下,流轉著神秘莫測的光芒。更驚人的是,隨著他的出現,山谷中的銀白植物開始自主發光,空氣中瀰漫的星力濃度驟然提升!
就連瀑布深潭的水面,都泛起了粼粼的銀光!
“這……這是……”老者手中的羅盤法器,指標瘋狂旋轉,最終“啪”的一聲,竟直接炸裂!
“星……星君顯聖……”老者聲音顫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那些持弩的手下們也面面相覷,手中的弓弩不由自主地垂下。
他們雖是訓練有素的戰士,但也都是這個時代的凡人。面對這種超出常理的異象,本能地產生了敬畏。
只有那個年輕女子,雖也震驚,卻並未慌亂。
她死死盯著賈瑄的眼睛,又看了看賈瑄身後的小五——孩子的左眼瞳孔深處,也隱隱有銀黑微光流轉。
“你們……到底是甚麼人?”女子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多了一絲凝重。
賈瑄走到阿二身邊,平靜地看向女子:
“如你所見,住在這裡的人。”
“至於這雙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異色雙瞳,“是病。一種很難治好的病。”
這個回答既承認了異常,又將其歸結為“病”,巧妙地避開了直接解釋。
女子顯然不信,但也沒有立刻拆穿。
她的目光在賈瑄、阿二、小五三人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賈瑄臉上:
“我叫‘雲昭’,乃‘大夏王朝欽天監’下屬‘異象調查司’第七隊隊長。”
大夏王朝。
欽天監。
異象調查司。
這些名詞,阿二從未聽過。
三千七百年,果然已經改朝換代了無數次。
“此地三百年前被列為‘三級異象區’,由欽天監定期巡視。”雲昭繼續道,“三個月前,此地星力波動突然加劇,羅盤檢測到‘異常源’。我奉命前來調查。”
她盯著賈瑄:“你們住在這裡,與此異象有何關聯?”
賈瑄坦然道:“我們三個月前來到這裡,發現此地適合療養,便定居下來。至於異象……或許與我們無關,只是巧合。”
“巧合?”雲昭冷笑,“你們一來,異象就出現?你們身上又有妖星遺物,又有異瞳症狀,還說無關?”
她揮手,手下重新抬起弓弩:
“我現在懷疑你們與‘古代禁忌遺物’有關聯,涉嫌危害王朝安全。請你們配合調查,隨我返回欽天監。”
這是要抓人了。
阿二眼神一厲,就要拔劍。
賈瑄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可以。”賈瑄平靜道,“我們願意配合調查。”
阿二愕然看向他。
賈瑄微微搖頭,用眼神示意:不要動手,跟他們走。
為甚麼?
阿二心中疑惑,但基於對賈瑄的信任,還是鬆開了劍柄。
雲昭顯然也沒料到對方會這麼配合,愣了片刻,才點頭:
“很好。那就請三位隨我們出谷。”
她示意手下上前,卻沒有用鐐銬,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算是保留了基本的尊重。
阿二、賈瑄、小五三人,被十二名灰衣人“護送”著,向山谷出口走去。
在離開前,賈瑄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木屋,看了一眼餘嬤嬤安眠的草坡,看了一眼山谷中央的星垣殘骸。
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但……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開始”。
離開墜星谷。
踏入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