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松道人嘆了口氣,知道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辦法。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溫熱氣息的赤紅丹藥:“這是‘離火護心丹’,服下可暫時護住心脈,抵禦陰寒侵體。但藥力只有半個時辰,你必須在此時間內返回!”
阿二接過丹藥,毫不猶豫地吞下。一股暖流頓時從腹中升起,擴散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心脈處,暖意融融,與銀白印記相得益彰,將透骨的寒意驅散不少。
趙武師默默解下腰間的特製牛皮繩索,一端牢牢系在阿二腰間,另一端由他和陳雄緊緊握住。繩索很長,足有二十餘丈。
餘嬤嬤含著淚,替阿二緊了緊衣領,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賈瑄,顫聲道:“孩子……小心。”
小五也緊緊抓著阿二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和不捨。
阿二最後看了一眼賈瑄,心中默唸:公子,等我。
然後,他握緊懷中溫潤的銀白印璽,深吸一口氣,轉身,向著那漆黑如墨、寒氣森森的潛龍淵,一步步走去。
石柱圈的屏障似乎對他並無阻礙,他輕易穿出。圈外的東廠和霧隱客眾人立刻發現了他,一陣騷動。
“那小子要幹甚麼?”
“他瘋了?想跳潭?”
東廠檔頭和霧隱客首領也驚疑不定地看著阿二走向寒潭邊。
阿二對身後的驚呼和敵意置若罔聞。來到潭邊,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即使有離火護心丹和銀白印璽護體,他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潭水近看更是幽深得令人心悸,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和生機。
他沒有猶豫,將銀白印璽貼身放好,縱身一躍!
“噗通!”
水花輕微,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間將他淹沒!極致的陰寒如同無數細針,瘋狂扎向他的每一個毛孔!離火護心丹的藥力和銀白印璽的光芒同時爆發,在他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暖色光暈,勉強抵禦著寒氣的侵蝕。而他的右臂,暗紅紋路在水中自動亮起,不僅不受寒氣影響,反而如同海綿般,吸收著水中精純的陰氣,那股冰涼的力量感更加強烈。
他睜開眼,水下光線極其昏暗,只能看到周圍數尺。潭水清澈卻深不見底,下方是一片無盡的黑暗。腰間繩索傳來輕微的拉扯感,提醒著他與岸上的聯絡。
他調整姿勢,開始向下潛游。銀白印璽的光芒如同一個小型燈籠,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水壓逐漸增大,寒意也越來越重,護體光暈微微波動。
下潛了約五六丈,周圍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印璽的光芒和他右臂的微光。寂靜,無邊的寂靜,只有自己心跳和划水的聲音在耳邊放大。
忽然,他右臂的共鳴感陡然增強!同時,懷中的銀白印璽也發出一陣清晰的、帶著欣喜與哀傷交織意味的震顫!
下方黑暗中,一點微弱的、銀藍色的光芒,如同沉睡的星辰,緩緩亮起。
阿二精神一振,朝著那光芒加速下潛。
又下潛了三四丈,那銀藍光芒越來越清晰。終於,他看到了光源所在——
那是一座半埋在潭底淤泥和水草中的、小小的、白玉材質的圓形祭壇!祭壇不過丈許方圓,表面刻滿了與銀白印璽上如出一轍的星辰雲紋,只是更加繁複古老。祭壇中央,有一個凹陷的印痕,形狀大小……正與阿二懷中的銀白印璽一般無二!
而祭壇周圍,散落著幾具身披古老甲冑、早已化作白骨的遺骸,保持著守護或跪拜的姿勢。其中一具骸骨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柄斷裂的、非金非玉的長矛,矛尖指向祭壇上方。
吸引阿二和印璽的,正是這座祭壇!它散發著與銀白印璽同源,卻更加古老、更加蒼涼的氣息,那銀藍色的光芒,正是從祭壇中央的印痕處發出,彷彿在呼喚著印璽的歸來。
難道……這裡才是白印原本的鎮守之地?主石窟的基座和黑色古印,又是甚麼?
阿二心中震撼,緩緩遊近祭壇。越是靠近,銀白印璽的震顫越劇烈,彷彿遊子歸家。他右臂的暗紅紋路也平靜下來,只是靜靜吸收著周圍濃郁的、經過祭壇轉化的特殊陰氣。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按照心中的感應,小心翼翼地,將懷中那枚殘缺的銀白印璽,對準祭壇中央的凹陷印痕,輕輕放了上去。
嚴絲合縫。
“嗡——!!!”
一聲低沉而浩大的鳴響,並非透過水流傳播,而是直接響徹在阿二的靈魂深處!整個潛龍淵的潭水,都為之輕輕一震!
祭壇上的星辰雲紋瞬間全部點亮!銀藍色的光芒如同水銀瀉地,沿著祭壇紋路奔流,迅速擴散至整個潭底!光芒所過之處,潭水中的陰寒之氣彷彿被“淨化”或“梳理”,變得不再那麼刺骨,反而多了一絲清冽。
與此同時,祭壇中央,銀白印璽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殘缺的部分雖然沒有補全,但印璽本身的氣息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壯大!那寧靜高遠、鎮守調和的意韻,如同甦醒的巨人,緩緩舒展身軀!
然而,變化不止於此!
祭壇的光芒似乎觸動了潭底更深層的某種存在。在祭壇下方,淤泥翻湧,露出了一個更加幽深、彷彿通向地心深處的黑暗洞口!一股比潭水陰氣更加古老、更加精純、甚至帶著一絲混沌初開意味的蒼涼氣息,從洞口中瀰漫而出!
而在這股蒼涼氣息中,阿二駭然感覺到,竟也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本質相同的、與黑色古印同源的冰冷混亂波動!只是這波動被那蒼涼氣息和祭壇銀光牢牢壓制在洞窟深處,無法掙脫。
這潛龍淵下,竟然也鎮壓著與黑色古印同源之物?!或者說,這整個青鸞山的地脈異常,其源頭和核心,就在這裡?!
沒等阿二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異變再起!
他懷中的銀白印璽在爆發出極致光芒後,忽然分出一縷凝練的銀白光流,如同有生命般,順著他的手臂,流向他右臂掌心那焦黑的同心圓疤痕!
疤痕處傳來灼熱與清涼交織的奇異感覺!那縷銀白光流湧入,與他右臂深處被封印的邪力發生了接觸!
不是衝突,不是吞噬,而是一種奇特的……交融與調和?
阿二感覺右臂一輕,那股始終存在的冰冷刺痛感和隱隱的狂躁意念,竟然減弱了大半!彷彿銀白印璽的力量,正在以一種更高層次的方式,“安撫”和“整合”他臂中那殘存的、源自黑色古印的邪力!
雖然邪力並未消失,依舊蟄伏,但卻不再那麼“敵對”和“混亂”,反而隱隱有被“收編”或“轉化”的趨勢!
與此同時,潭水上方,石柱圈內。
一直昏迷的賈瑄,身體忽然劇烈顫抖了一下,眉心處,一點極其微弱的銀白光點一閃而逝。他胸口的銀白印璽(阿二帶下去的是主體,賈瑄身邊還有一絲聯絡)也同步閃爍。
而圈外,那尊“穢陰鼎”似乎受到了潭底銀光爆發和氣息變化的刺激,表面符文瘋狂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鼎內隱隱傳出淒厲的嘶嚎!
“怎麼回事?!”東廠檔頭驚怒交加。
霧隱客首領則死死盯著寒潭,眼中爆發出極度狂熱的光芒:“找到了……終於找到了!源井……就在下面!”
潭底,阿二還未來得及細品手臂的變化和眼前的驚天發現,腰間繩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劇烈的拉扯!是三長兩短,約定的危險訊號!
岸上出事了!
阿二心頭一緊,立刻抓住繩索,同時伸手想要取回祭壇上的銀白印璽。然而,印璽此刻與祭壇彷彿融為一體,光芒流轉,竟一時難以取下!
而下方那黑暗洞口處,被銀光驚動的蒼涼氣息和那絲混亂波動,也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洞口隱隱有擴大的趨勢!
上下交困,瞬息萬變!
阿二額角見汗,猛地一咬牙,不再強行取印,而是將全部意念集中在與印璽的聯絡上,大喝一聲:“回來!”
彷彿聽到呼喚,祭壇上的銀白印璽光芒一斂,主動脫離凹槽,化作一道流光,飛回阿二懷中,只是光芒比之前更加瑩潤內斂,氣息浩瀚。
幾乎在印璽入手的同時,下方黑暗洞口中,一聲無法形容的、充滿了無盡歲月與混沌的低沉咆哮,隱隱傳來,震得阿二氣血翻騰,耳膜刺痛!
不敢再有絲毫耽擱,阿二雙腳在祭壇上用力一蹬,藉著浮力和繩索的拉扯,拼命向上游去!
身後,祭壇光芒漸熄,但那黑暗洞口處,一絲若有若無的、暗金色的霧氣,如同觸手般,悄然探出,又迅速被重新湧來的潭水和殘留銀光壓制回去。
水面破開,阿二溼漉漉的腦袋冒了出來,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刺痛,卻也讓他感到重回人間的恍惚。
“阿二!快上來!”陳雄和趙武師在岸邊焦急大喊,拼命拉動繩索。
阿二回頭看了一眼恢復平靜卻彷彿蘊藏著更大風暴的漆黑潭面,奮力向岸邊游去。
當他終於爬上岸邊,癱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時,發現石柱圈外的敵人已經亂作一團。“穢陰鼎”似乎因為剛才的異變而失控,鼎身開裂,黑氣四溢,反噬了幾名靠近的番子,慘叫聲不絕。東廠檔頭正氣急敗壞地指揮手下壓制。霧隱客那邊則不顧一切地試圖向寒潭邊靠近,卻被混亂的陰氣和東廠的亂局阻擋。
“快!進石圈!”陳雄和趙武師將阿二拖回石柱圈內。
清松道人立刻檢查阿二狀況,發現他除了凍得厲害、氣息虛浮外,竟無大礙,右臂的邪氣反而平和了許多,更是驚訝不已。
阿二來不及細說潭底見聞,急促道:“下面……有祭壇,白印的……同源之地。還有……更深的洞,鎮壓著……更可怕的東西。他們……好像知道!”他指向混亂的霧隱客。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霧隱客首領擺脫了東廠的糾纏,衝到石柱圈附近,隔著屏障,雙眼赤紅地盯著阿二,嘶聲吼道:“小子!你看到了對不對?‘源井’!把印璽交出來!那是開啟‘源井’,迎接‘吾主’歸來的鑰匙!交出來!”
源井?吾主?
阿二心中劇震,模糊地抓到了甚麼,卻又串聯不起來。
而這時,那失控的“穢陰鼎”終於在一陣劇烈的爆炸中徹底碎裂!狂暴的陰邪之氣混合著血祭殘魂的怨力,如同黑色的潮汐,猛地向四周擴散衝擊!
“轟隆!”
石柱圈的無形屏障劇烈波動,發出哀鳴般的顫音,上面出現了細密的、蛛網般的裂痕!幾根本就殘破的石柱,更是轟然倒塌了半截!
屏障,要破了!
與此同時,一直昏迷的賈瑄,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中,沒有焦距,只有一片冰冷的、流轉的銀白!
他緩緩坐起,胸口銀白印璽的微光沒入體內。他轉過頭,目光穿越即將破碎的屏障和混亂的人群,直直地望向了寒潭深處。
一個冰冷、淡漠、彷彿不屬於他的聲音,從賈瑄口中緩緩吐出,迴盪在驟然死寂的淵畔:
“印歸……井動……大劫……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