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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暗線交織

2025-12-05 作者:芬芳1973

陳五與何五帶著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王朝奉,以及那塊奇異的暗青色織物碎片、磨邊銅錢等證物,在五城兵馬司“協助”實則監視的目光下,快速離開了已是一片狼藉的福緣當鋪。錢掌櫃和夥計被勒令不得離開,由兵馬司派人暫時看管,等待後續傳訊。

馬車在秋日午後略顯蕭瑟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急促而沉悶。車廂內,王朝奉被平放在軟墊上,面如金紙,氣若游絲,那太醫署的醫官隨車照料,卻束手無策,只連連搖頭。陳五和何五分坐兩側,面色凝重。

“頭兒,那塊布料……”何五低聲開口,肩頭的傷口已簡單包紮,但失血和激戰後的疲憊讓他聲音有些沙啞。

陳五從懷中取出油紙包,小心地再次開啟一角。那片暗青色織物在車廂內不甚明亮的光線下,依舊呈現出一種非天然的光澤,輕薄如蟬翼,卻異常堅韌,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更大件衣物上撕裂下來的。他湊近鼻端,那股混合了海腥與陳舊檀香的古怪氣味再次鑽入鼻腔,並不濃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沉澱了漫長歲月的陰冷感。

“絕非中土之物。”陳五斷言,“這氣味……我似乎在司裡某些封存的海外奇物錄中聞到過類似的描述,但記載模糊。需要回去查檔,或者……問問那些常跑南洋、西洋的海商。”他重新包好,“這是眼下最直接的線索。對方匆忙間留下這個,要麼是沒料到木刺勾掛,要麼就是……這衣物本身或許有特殊之處,不易銷燬或丟棄。”

何五點頭,又看向那枚磨邊銅錢:“‘串錢幫’多是市井混混,做些偷雞摸狗、傳遞訊息的勾當,偶爾也接些見不得光的黑活。但這次伏擊的人,身手狠辣,訓練有素,不像是普通幫眾。這銅錢要麼是障眼法,要麼……是他們與幕後之人特定的聯絡信物。需得找熟悉京城地下行當的老人問問。”

兩人正低聲交換著看法,馬車忽然猛地一晃,外面傳來車伕的驚呼和拉韁的聲音!

“怎麼回事?”陳五探身掀開車簾。

只見馬車前方不遠處的十字路口,一輛運載茅草的板車不知怎地翻了車,金黃的茅草散落一地,擋住了大半去路。幾個看似車伕和幫工的人正手忙腳亂地收拾,路口暫時堵塞。周圍行人駐足觀望,指指點點。

看似意外,但陳五心中警兆驟生!此地並非鬧市,運草車這個時辰出現在此本就有些蹊蹺,偏偏在他們必經之路上翻覆?

“小心……”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兩側原本看似尋常的店鋪二樓窗戶陡然洞開,數道黑影如鷂鷹般撲下,手中寒光閃爍,直取馬車!與此同時,翻倒的茅草堆後,也猛地站起四五條大漢,手持勁弩,箭簇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竟是淬了毒!

“有埋伏!”何五暴喝一聲,一腳踹開車廂側壁,整個人如同獵豹般撲出,手中短刃劃出森冷弧線,迎向最近的一名刺客。陳五動作更快,在刺客撲下的瞬間已拔刀在手,刀光如雪,護住車廂門戶,同時高喊:“護住馬車!衝過去!”

隨行的四名靖安司番役都是好手,反應迅速,拔刀迎敵,與刺客戰作一團。箭矢破空而來,釘在車廂壁板上,發出沉悶的“哆哆”聲,毒液濺開,腐蝕出淡淡的青煙。

襲擊者顯然經過精心策劃,伏擊位置、出手時機都拿捏得極準,目標明確——就是這輛馬車,或者說,是馬車裡的人或物!

陳五刀法凌厲,瞬間劈倒兩人,但刺客人數佔優,且悍不畏死,招招致命,顯然都是死士。更麻煩的是,那幾名弩手躲在茅草堆後不斷放冷箭,角度刁鑽,嚴重干擾了己方防守。

“不能纏鬥!”陳五心念電轉,對方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距離當鋪不遠的地方再次截殺,必有後手,拖延下去恐生大變。他虛晃一刀,逼退面前刺客,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烏黑的彈丸,狠狠砸向地面!

“砰!”一聲悶響,濃烈刺鼻的白色煙霧瞬間爆開,籠罩了方圓數丈範圍,視野頓時一片模糊。這是靖安司特製的“迷蹤煙”,既能遮蔽視線,煙中混有的藥物也能輕微刺激人眼口鼻,擾亂敵人。

“咳咳!”“眼睛!”“小心!”

煙霧中傳來刺客的怒罵和咳嗽聲。陳五趁機低吼:“何五,帶人駕馬車衝過去!我來斷後!”

何五會意,不顧肩傷,與兩名番役合力,驅策受驚的馬匹,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拉車的健馬長嘶一聲,拖著車廂,猛地撞開前方散亂的茅草和試圖阻攔的人影,硬生生從混亂中衝了出去!

陳五則藉著煙霧掩護,身形如鬼魅,刀光連閃,又放倒兩名試圖追擊的刺客,隨即也抽身後退,幾個起落便追上了加速離去的馬車。

襲擊來得快,去得也快。待到煙霧稍散,伏擊者已失去目標,留下幾具同伴屍體和滿地狼藉,迅速消失在街巷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路口驚魂未定的行人和那輛翻倒的板車。

馬車一路狂奔,直到拐入靖安司衙門所在的街巷,確認再無追兵,速度才放緩下來。車廂內,王朝奉經此顛簸,氣息更加微弱,那醫官臉色發白,連連施針吊命。陳五和何五身上都添了新傷,所幸不重。

“兩次了……”何五抹去臉上濺到的血點,眼神冰冷,“當鋪一次,路上一次。對方這是鐵了心要滅口,或者搶走東西。”

陳五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檢查了一下懷中的油紙包。方才激戰,他特意護住了這邊。東西還在。但對方如此鍥而不捨地追殺,更證明這片織物碎片至關重要。

“他們可能不知道東西具體是甚麼樣子,但知道我們帶走了可能指向他們的線索。”陳五沉聲道,“不惜暴露死士,也要攔截……看來我們拿到的,比想象中更燙手。”

馬車終於駛入靖安司衙門的側門。早有人接應,將奄奄一息的王朝奉迅速抬往內設的醫廬,由司內精通醫術和毒理的供奉接手搶救。陳五與何五來不及處理傷口,立刻帶著證物前去稟報賈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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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司內堂,賈瑄已得知福緣當鋪的大致情況,正凝神看著牆上懸掛的京城詳細輿圖,手指無意識地點在棋盤街的位置。他臉色有些蒼白,傷勢未愈加上連日勞心,讓他眉宇間帶著深深的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陳五與何五匆匆而入,單膝跪地:“卑職辦事不力,請大人責罰!”

賈瑄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身上的血跡和疲憊,抬手虛扶:“起來說話。事出突然,對手佈置周密,非你等之過。詳細情形,速速道來。”

兩人起身,陳五一五一十,將當鋪內王朝奉詭異發作、疑似碎片被調包或轉移、後巷伏擊、神秘織物碎片、銅錢信物、以及歸途遭遇截殺等事,條理清晰地稟報了一遍,並將油紙包和銅錢呈上。

賈瑄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聽到那暗青色織物碎片和歸途截殺時,眼神才微微波動。他接過油紙包,小心開啟,仔細觀察那片織物,又湊近聞了聞那奇特的氣味,眉頭緩緩蹙起。

“這氣味……我似乎有點印象。”賈瑄沉吟片刻,走到一旁的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陳舊、以皮革包裹的冊子,快速翻動。冊子內並非文字,而是貼附著各種奇異材料的微小樣本,旁邊以細密小字標註著來源、特性等。

翻到某一頁,賈瑄停下。這一頁貼著一小塊深褐色、乾硬如樹皮的織物殘片,旁邊的標註寫著:“永泰七年,南海商船‘逐浪號’攜回,據稱得自極南瘴癘之地土人祭祀所用神袍碎片,質地特異,水火難侵,有異香,久藏不腐,然接觸者多生幻夢,心悸不安。已封存。”

賈瑄將手中的暗青色碎片與冊子上的樣本對比,雖然顏色質地不盡相同,但那種非絲非棉的奇特觸感,以及殘留氣味的某種基底,卻有微妙的相似之處。尤其“接觸者多生幻夢,心悸不安”這一條,與王朝奉乃至宮中接觸者的症狀,隱約呼應。

“南海……極南瘴癘之地……祭祀神袍……”賈瑄低聲念著這幾個詞,眼中光芒閃動。歸墟在東南深海,南海亦是大周疆域之南的廣闊海域。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這碎片的主人,是來自海外的神秘勢力,還是大周境內,與海外有勾結的某些人?

他又拿起那枚磨邊銅錢,仔細端詳:“‘串錢幫’……京城地下三教九流,訊息最是靈通,也最易被收買利用。能調動死士,又能驅使這些地頭蛇打探訊息、製造混亂的……”他心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最終與蘇文卿一黨的影子重疊。

“大人,”陳五補充道,“當鋪事發,五城兵馬司來得極快,且態度強硬,若非曹公公及時傳陛下口諭,恐難以脫身。後來途中截殺,對方動用淬毒弩箭,分明是要置我們於死地。這兩撥人,恐怕並非一路,但目標一致——阻止我們查下去,或搶奪證物。”

賈瑄微微頷首:“五城兵馬司那邊,有蘇黨的影子。截殺的死士,來歷更詭秘,可能與這織物碎片背後的勢力有關。他們雙方或許有合作,或許只是巧合地選擇了同一時機發難。”他將證物小心收好,“王朝奉情況如何?”

何五回道:“司內供奉正在全力施救,但……邪毒已深侵肺腑心脈,神魂受創過劇,恐怕……撐不了多久了。即便能暫時吊住性命,也難恢復神智。”

賈瑄默然片刻。活口線索幾乎斷了,但證物留下了。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開始凋零的樹木。

“當鋪之事,已然鬧大。‘妖邪作亂’的流言,此刻恐怕已傳遍半個京城。”賈瑄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寒意,“高廉那些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接下來,彈劾的奏章恐怕會像雪片一樣飛向通政司和陛下案頭。他們會咬死‘靖安司辦案引動妖邪’、‘賈瑄結交方士、私藏異人以致天降災異’。”

“那……陛下那裡?”陳五有些擔憂。

“陛下今日派曹安來,是表明了態度,暫時壓下了明面的干預。但這支援是有條件的——我們必須儘快查明真相,拿出令人信服的說法,並且……控制住事態,絕不能讓它演變成無法收拾的民亂或更大的宮廷危機。”賈瑄轉過身,目光灼灼,“所以,我們沒有時間慢慢查了。”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紙張,快速寫下幾道命令。

“陳五,你立刻持我手令,去‘丙字型檔’調閱所有與南海、海外異聞、奇物、乃至域外方術有關的卷宗,重點查詢與這種織物、或類似症狀相關的記載。同時,秘密接觸幾個我們掌握的、常跑南洋且信譽尚可的大海商,詢問此種布料來歷。”

“何五,你傷未愈,但此事緊要。你帶兩個機靈的生面孔,持這銅錢,去尋西城‘老鼠張’,他是京城地下訊息的‘包打聽’,與‘串錢幫’也有牽扯。許以重利,問清這磨邊穿牛筋的銅錢,最近是哪路人馬在使用,或者,有沒有陌生面孔在打聽當鋪、打聽我們靖安司的訊息。小心行事,若有危險,以保全自身為要。”

“另外,”賈瑄又寫下一張紙條,用火漆封好,“將此密信,以最快速度送往西苑趙武師處,讓他轉交阿二。不必多言,只讓他近日務必深居簡出,無論聽到甚麼傳聞,都不可踏出小院半步,加緊練習我囑咐的功課。還有,讓趙師傅再仔細檢查一下阿二近日接觸過的所有物品和飲食。”

陳五與何五凜然領命,知道事態嚴重,刻不容緩,立刻轉身去辦。

賈瑄獨自留在堂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當鋪的火焰已經點燃,並且開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對手的攻勢一環扣一環,從朝堂輿論到江湖暗殺,從宮內侵蝕到市井流言,織成了一張大網。

他必須在這張網完全收緊之前,找到破局的關鍵。那片來自海外的暗青色織物,或許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突破口。而阿二……在這愈演愈烈的風波中,他那份特殊的能力,究竟是福是禍?能否成為破局的利刃,還是最終會變成刺向自己的尖刀?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雨即將來臨。而靖安司衙門內外,已悄然提升了警戒,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無聲地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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