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巖荒原,名副其實。暗紅色的天幕低垂,彷彿凝固的汙血,空氣中瀰漫的硫磺味與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腳下是冰冷堅硬的黑色岩石,嶙峋起伏,看不到一絲綠色,只有風蝕形成的奇形怪狀的石柱,如同沉默的墓碑,矗立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
從虛空暗流的混亂與壓迫中脫離,腳踏實地本該讓人心安,但此地的荒涼與壓抑,卻讓剛剛放鬆下來的南苑弟子們心頭再次蒙上一層陰影。
“快,動作快!受傷的弟子到這邊來,何師姐負責診治!其他人原地休整,檢查法器,服用回氣丹!”木婉清的聲音清脆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迅速將略微有些茫然的隊伍重新組織起來。
柳長青則帶著幾名巡防堂的弟子,迅速在外圍佈置下簡易的警示陣法和防禦工事。雖然這裡只是戰區邊緣,但誰也不敢保證沒有遊蕩的妖獸或者更危險的東西。
三名在穿梭中受了內傷的築基弟子被扶到一旁,何師姐立刻上前,指尖泛起翠綠光芒,仔細探查他們的傷勢,隨後取出銀針和丹藥,手法嫻熟地進行治療。她如今金丹中期修為,醫術更是精深,處理這種空間壓力造成的內腑震盪,並不算太難。
韓立沒有休息,他拿著一個羅盤狀的法器,四處走動,測量著此地的靈氣濃度、地磁波動以及空氣中異常因子的含量,並不時在玉簡中記錄。
“靈氣稀薄,不足南苑三成,且混雜著狂暴的火毒之氣和淡淡的魔煞殘餘,不適合直接吸收修煉。”韓立向走過來的麻黃彙報,“地磁紊亂,普通指南針在此地會失效。空氣中有微量的腐蝕效能量,長期暴露會對低階修士的肉身和法器產生緩慢侵蝕。”
麻黃聽著彙報,點了點頭。這種情況在他預料之中。靠近前線,即便是邊緣地帶,環境也早已被連年大戰和各種能量侵蝕改變。
“記錄下來,這些都是我們將來建立基地需要考慮的因素。”麻黃吩咐道,隨即目光看向正在調息的弟子們,朗聲道,“諸位,此地環境惡劣,正是磨礪我等心志與適應能力之時。抓緊時間恢復,兩個時辰後,我們再次出發。”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弟子們聞言,紛紛收斂心神,專心運功,或是仔細擦拭檢查自己的法器和陣盤。
麻黃自己也找了一塊平整的黑色岩石坐下,手握一枚上品靈石,緩緩吸收其中的靈氣,補充操控空痕梭的巨大消耗。他神識微動,感應著四周。這片荒原死寂得可怕,除了風聲,幾乎聽不到任何蟲鳴鳥叫,彷彿所有的生機都被某種力量吞噬了。
“看來,南疆的‘天敵’,比想象中還要麻煩。”他心中暗道。僅僅是邊緣地帶,環境就惡劣至此,真正的戰場上,又會是何等光景?
兩個時辰很快過去。受傷的弟子在何師姐的治療下已無大礙,眾人的法力也恢復得七七八八。
“長老,空痕梭能量補充如何?可以再次啟動了嗎?”木婉清走過來問道。
麻黃攤開手,空痕梭靜靜躺在掌心,表面的銀灰色光澤恢復了不少,但那些暗金色的紋路依舊顯得有些黯淡。“恢復了六七成,進行下一次短距離跳躍應該沒問題。但我們需要儘快找到一處靈氣相對充裕的地方,讓其徹底恢復,否則頻繁使用會損傷其本源。”
他再次將磅礴的靈力注入空痕梭,同時神識沉入識海星圖,尋找下一個相對安全的“跳躍點”。
嗡!
空痕梭再次亮起,撕裂空間,熟悉的扭曲通道出現在眾人面前。
“走!”
沒有多餘的話語,隊伍再次化作洪流,投入那光怪陸離的虛空之中。
第二次虛空穿梭,比起第一次似乎順利了不少。或許是有了經驗,弟子們更能適應那混亂的空間感,法力連線也更加緊密。麻黃操控空痕梭也顯得更加純熟,往往能在危機降臨前就提前規避。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抵達第二個中轉節點,一片被稱為“灰燼沼澤”的區域時,異變陡生!
空痕梭正引領隊伍穿過一片相對平靜的暗流區域,前方已經能看到出口的微光。突然,側方的虛空毫無徵兆地劇烈扭曲,一道漆黑的、佈滿粘稠液體的“觸手”猛地從扭曲處探出,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一股濃烈的、無法形容的惡臭,閃電般卷向隊伍中段!
那“觸手”並非實體,更像是某種能量與負面情緒的聚合體,表面不斷蠕動著,浮現出各種痛苦扭曲的面孔虛影,散發出侵蝕神魂的冰冷氣息!
“小心!是‘蝕魂魔’!穩住心神,不要被它的氣息影響!”麻黃瞳孔一縮,厲聲喝道。他在翡翠谷的典籍中見過類似記載,這是“天敵”中較為常見的一種低階兵種,擅長精神攻擊和能量腐蝕,通常出現在空間不穩定區域或是戰場邊緣!
襲擊來得太快太突然!那蝕魂魔的觸手目標明確,直指隊伍中幾名修為稍弱的築基弟子!
“孽畜敢爾!”柳長青反應最快,怒吼一聲,腰間青竹劍已然出鞘!一道凝練的青色劍罡如同匹練,後發先至,狠狠斬在那漆黑的觸手上!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油脂,劍罡與觸手接觸處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和大量的黑煙。那觸手劇烈扭動,發出無聲的尖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波動),被斬中的部位明顯黯淡了一些,但並未斷裂,反而更加瘋狂地纏繞過來,試圖將柳長青的飛劍汙染、吞噬。
與此同時,那蝕魂魔的本體也從空間扭曲處緩緩擠出——那是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直徑超過三丈的漆黑肉團,表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眼睛和不斷開合的吸盤狀口器,無數類似的觸手在其中揮舞,令人望之生畏。其散發出的精神汙染力場瞬間籠罩了大片區域。
幾名築基弟子臉色一白,眼神瞬間變得呆滯,動作也遲緩下來,護體靈光劇烈波動,眼看就要被那無形的力場侵蝕神魂!
“清心普善,鎮魂安神!”木婉清嬌叱一聲,雙手結印,一道柔和的、帶著濃郁生機的碧綠光環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籠罩住受到影響的弟子。這是青木訣中附帶的清心法術,對抵禦精神汙染有奇效。
碧綠光環掃過,那幾名弟子渾身一顫,眼神恢復清明,心有餘悸地連忙穩固心神。
“結陣!金剛伏魔!”陳師弟大喝一聲,與另外幾名金丹修士迅速靠攏,法力勾連,瞬間佈下一個小型的“金剛伏魔陣”。道道金光從他們身上升起,凝聚成一尊模糊的金剛虛影,手持降魔杵,散發出堂皇正大的破邪氣息,與那蝕魂魔的力場狠狠撞在一起!
轟!
無形的衝擊在虛空中盪開,連周圍扭曲的光帶都為之紊亂。
韓立則迅速指揮周圍的築基弟子:“用火系、雷系符籙!或者灌注純陽法力的法器攻擊!這東西畏陽懼雷!”
一時間,數十張火蛇符、雷擊符被激發,化作漫天火雨電光,劈頭蓋臉地砸向那蝕魂魔。還有弟子催動飛劍,劍身上燃燒起純陽真火,悍不畏死地斬向那些揮舞的觸手。
那蝕魂魔顯然沒料到這支看似普通的隊伍反應如此迅速,配合如此默契,而且攻擊手段對它頗有剋制。它發出更加尖銳的靈魂尖嘯,龐大的身軀在攻擊下不斷扭曲,黑煙滾滾,一些較小的觸手在雷火交加中被炸斷、淨化。
“哼!區區低階魔物,也敢攔路!”麻黃眼神一冷。他並未直接出手,而是全力維持空痕梭的穩定和通道的指引。但他心念一動,一直安靜待在隊伍後方的一具“力士黃竹”傀儡猛地踏前一步,龐大的身軀黃光暴漲,粗壯的手臂掄起,拳頭之上凝聚起土黃色的厚重光芒,如同隕石般狠狠砸向那蝕魂魔的核心肉團!
砰!!
沉悶的巨響在虛空中迴盪。力士黃竹傀儡的力量何其巨大,這一拳結結實實砸在蝕魂魔身上,直接將其打得向後翻滾,表面的眼睛爆裂了好幾只,粘稠的黑色液體四濺。
受此重創,蝕魂魔發出了充滿痛苦與怨毒的尖嘯,它似乎意識到這塊骨頭不好啃,剩餘的觸手猛地收回,龐大的身軀迅速縮回那空間扭曲處,眨眼間便消失不見,只留下些許逸散的黑氣和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從襲擊發生到結束,不過短短十數息時間。隊伍成功擊退了這突如其來的“天敵”,無人死亡,只有幾名弟子受了輕微的精神震盪和法力反噬,在何師姐的治療下很快恢復。
但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第一次與“天敵”接觸,雖然只是低階兵種,但其詭異的精神攻擊方式和頑強的生命力,還是給眾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就是…我們要面對的東西嗎?”一名年輕築基弟子看著蝕魂魔消失的地方,聲音有些乾澀。
“怕了?”柳長青收劍歸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弟子脖子一梗,挺起胸膛:“不怕!就是…有點噁心!”
這話引得周圍幾名弟子發出低低的鬨笑,凝重的氣氛稍微緩解了一些。
“好了,繼續前進。”麻黃的聲音傳來,依舊平靜,“這只是開胃小菜。記住這次遭遇戰的經驗,‘天敵’種類繁多,能力詭異,以後遇到任何不明之物,都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隊伍再次集結,穿過出口,離開了虛空暗流。
這一次,他們落腳在一片瀰漫著灰色霧氣的沼澤邊緣,空氣中充滿了腐爛和溼黴的氣息。
灰燼沼澤,到了。
而經過這次短暫的戰鬥,南苑弟子們眼神中的忐忑減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毅和警惕的光芒。他們知道,安逸的種田日子,已經徹底結束了。從現在起,他們隨時都可能面對生死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