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鄧九公兵敗投降後,領命出征的蘇護也傳來了歸周的訊息。
此刻,朝歌,鹿臺。
帝辛正與妲己飲酒作樂。他放下酒杯,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大王不生氣嗎?”妲己依偎在他身側,柔聲問道。
帝辛冷笑:“生氣?孤為何要生氣?鄧九公降了,蘇護也降了。聞仲死了,張桂芳死了,魔家四將死了。殷商的忠臣良將,一個個都死了,都跑了。這不是正好嗎?”
妲己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帝辛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西方,目光陰冷:“這朝堂上,那些整日勸諫的忠臣,死的死,貶的貶,逃的逃。如今連鎮守邊關的大將都投了敵。天下人都說孤是昏君,說孤自毀長城。可他們哪裡知道,孤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他轉身,看著妲己神秘一笑後問道:
“金雞嶺那邊如何了?”
妲己道:“孔宣已佈下大陣,西岐大軍寸步難行。姜子牙麾下的將領,已被擒了大半。”
帝辛滿意地點頭:“孔宣此人,孤很放心。有他在,西岐休想東進一步。”
妲己不解道:“孔宣此人桀驁不馴,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他為何同意守關?”
帝辛笑道:“孔宣守關,不是為了殷商,是為了鳳族。你可知道殷商的圖騰,為何是玄鳥?”
妲己一怔。
帝辛緩緩道:“天降玄鳥,降而生商。那玄鳥,乃鳳族族長最小的兒子。太古三族大戰,龍、鳳、麒麟三族兩敗俱傷,鳳族幾乎滅族。玄鳥尚未孵化,便成了一顆死卵,在鳳凰臺上沉寂了數萬年。直到殷商之主成湯起兵,路過鳳凰臺,以自身精血孕養,玄鳥竟有了一絲生機。從此,玄鳥便成了殷商的圖騰,與殷商氣運相連。若殷商滅國,玄鳥將徹底失去那絲生機,永世無法孵化。”
妲己道:“原來如此。倒是個重情重義的。”
金雞嶺,山巔。
孔宣獨坐崖邊,身後五色神光流轉不定,映得半邊天空都染上了五色霞光。他望著山下那連綿不絕的西岐大營,目光深邃,不知在想甚麼。
一個年輕將領走到他身後,低聲道:“大人,西岐軍又退兵了。姜子牙派出的將領,已被大人盡數擒獲。”
孔宣點頭,沒有說話。
年輕將領猶豫片刻,又道:“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
“說。”
“大人神通廣大,您為何要替殷商賣命?帝辛昏庸無道,天下皆知。以大人的本事,無論投靠哪一方,都能得到重用。何必困守在這金雞嶺上?”
孔宣沉默良久,緩緩道:“你以為我想守在這裡?”
年輕將領一怔。
孔宣起身,望著遠方,目光中滿是疲憊:“封神大劫,誰人不知?捲入其中,九死一生。我孔宣修行萬年,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他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晶瑩剔透的鳳卵。那鳳卵通體赤紅,隱隱有光芒流轉,卻始終無法破殼。那光芒忽明忽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你可知道,這是甚麼?”
年輕將領搖頭。
孔宣望著那枚鳳卵,目光溫柔得彷彿在看自己的孩子:“這是我幼弟。鳳族族長最小的兒子,我的弟弟。”
年輕將領大驚。
孔宣緩緩道:“太古三族大戰,龍、鳳、麒麟三族兩敗俱傷。我鳳族幾乎滅族,母神拼死護住這顆卵,卻無力孵化。它成了一顆死卵,在鳳凰臺上沉寂了數萬年。直到成湯起兵,路過鳳凰臺,以自身精血孕養,它竟有了一絲生機。”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從此,玄鳥便成了殷商的圖騰,與殷商氣運相連。若殷商滅國,這最後一縷生機,也將徹底斷絕。”
年輕將領顫聲道:“所以大人守關,是為了……”
“為了我弟弟。”孔宣打斷他,聲音沙啞,“我可以不管天下蒼生,可以不救殷商昏君,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的最後一縷生機斷絕。他還沒出生,還沒看過這個世界一眼。他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只有一枚卵,一縷將滅未滅的光。”
他收起鳳卵,轉身望向山下。
“你以為我想來?你以為我願意替帝辛賣命?我孔宣修行萬年,縱橫天下,何時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可我不能不來。因為我是他哥哥。他唯一的哥哥。”
年輕將領沉默良久,低聲道:“大人,帝辛值得您這麼做嗎?”
孔宣笑了,笑容中滿是苦澀:“帝辛不值得。可玄鳥值得。他是我弟弟。哪怕他永遠不會破殼,永遠不會叫我一聲哥哥,他也是我弟弟。”
他抬手,五色神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天際。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西岐軍若再來,本座定叫他有來無回。只要我孔宣還站在這裡一天,就沒有人能踏過金雞嶺。”
陳塘關,夜。
李靖獨坐書房,面前攤著一卷兵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那是他年少時親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蓋。三個兒子幼時,常在樹下嬉戲。金吒沉穩,總護著兩個弟弟;木吒憨厚,摔了跤也不哭;哪吒最是調皮,爬樹摘果,摔下來好幾次,卻從不長記性。
高明的聲音忽然在他識海中響起:“主人,西岐大軍在金雞嶺受阻。守將孔宣,以五色神光連擒楊戩、金吒、木吒、雷震子等數十員將領。姜子牙束手無策,退兵三十里。”
李靖手中的兵書啪地落在案上。
“金吒、木吒被擒了?”他的聲音平靜,握著書卷的手卻青筋暴起。
“是。孔宣的五色神光無物不刷,金吒公子的智慧劍、木吒公子的祝融之火,都被刷走了。二位公子被困在神光之中,生死未卜。”高明低聲道。
李靖沉默良久。窗外,月光如水,灑在他花白的鬢髮上。
“哪吒呢?”
“哪吒公子僥倖逃脫。”
李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那裡,是金雞嶺的方向。那裡,他的兩個兒子正被困在敵陣之中,生死未卜。
他想起金吒幼時握劍的模樣,那麼認真,那麼倔強。想起木吒第一次引火燒傷手指,疼得直哭,卻不肯放棄。想起哪吒踩著風火輪歪歪扭扭飛上天,興奮地大喊“爹,你看”。
他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路要走。他從不攔他們。可如今,他們被困在敵陣之中,他還能坐視不管嗎?
去,還是不去?
若去,便是將陳塘關數十萬軍民拖入封神大劫。他發過誓,不助朝歌,不助西岐,只守陳塘關。可若不去,金吒、木吒怎麼辦?那是他的兒子,是他看著長大的骨肉。他可以不顧自己的生死,卻不能不顧他們的生死。
他想起殷夫人。她嫁給他時,他還是個邊關小將,一無所有。她跟著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從未抱怨過一句。三個兒子一個個離她而去,她從不攔著,只是默默地替他們收拾行裝,目送他們遠去。他若去了金雞嶺,若有個三長兩短,她怎麼辦?
他想起關內的百姓。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那些信任他、依賴他的百姓。他們不知道甚麼是封神之劫,不知道甚麼是天下大勢。他們只知道,李將軍在,陳塘關就在。他若走了,誰來護他們周全?
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月光漸漸西沉,露水打溼了他的衣角,他渾然不覺。
殷夫人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輕聲道:“夫君,怎麼了?”
李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金吒、木吒……被困在金雞嶺了。”
殷夫人身體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他們……他們沒事吧?”
李靖搖頭:“不知道。孔宣的五色神光無物不刷,被刷入其中,生死未卜。”
殷夫人咬著嘴唇,淚流滿面,卻沒有哭出聲。她知道,夫君比她更難受。他肩上的擔子,比她重十倍百倍。
“夫君,你去吧。”她輕聲道。
李靖猛然轉身,看著她。
殷夫人擦乾眼淚,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孩子們需要你。金吒、木吒被困,哪吒一個人在外面闖,他們需要父親。”
“可是陳塘關……”
“陳塘關有我。”殷夫人握住他的手,“你教過我佈陣,教過我守城。鄭倫、陳奇也在,他們能打仗。關內的百姓,我們會護好。”
李靖搖頭:“不行。孔宣是混元境下第一強者,連十二金仙都不是對手。我去,未必能回來。若我回不來……”
“那你就把他們帶回來。”殷夫人打斷他,目光堅定,“你是他們的父親。他們遇到危險,你不能不去。就像當年你被困北海,他們拼了命也要去救你一樣。”
李靖渾身一震。他想起哪吒衝入地煞七十二層地獄時的決絕,想起金吒、木吒在北海血戰中的死戰不退。他們從未放棄過他。如今,他怎能放棄他們?
“可是……”他還要說甚麼。
殷夫人抬手,輕輕捂住他的嘴。
“夫君,你是守將,也是父親。陳塘關的百姓需要你,孩子們也需要你。你去吧,家裡有我。你若回不來……”她頓了頓,聲音哽咽,“我就替你守著這座關,守著這些百姓,守著那些戰死袍澤的英魂。等你回來。”
李靖看著她,淚水模糊了雙眼。
他想起當年娶她的時候,她穿著嫁衣,笑靨如花。他發誓要護她一生一世,不讓她受半點委屈。可這些年,她跟著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從未抱怨過一句。三個兒子一個個離她而去,她從不攔著,只是默默地替他們收拾行裝,目送他們遠去。如今,她又要獨自守著這座關,守著這些百姓,等他回來。
“我答應你。”他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卻堅定,“我一定會回來。帶著金吒、木吒,一起回來。”
殷夫人點頭,淚流滿面。
李靖轉身,從牆上摘下那柄久未出鞘的戰戟。戟刃寒光凜凜,映出他的面容——蒼老了幾分,卻依舊堅毅。
他握緊戰戟,大步走出書房。
“張橫。”
“屬下在。”
“傳令下去,備船。我要出海。”
張橫一怔:“將軍,您要去哪?”
李靖目光如炬:“金雞嶺。”
張橫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問道:“將軍,您說過不助西岐……”
“我不是助西岐。”李靖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堅定,“我是去救我兒子。”
張橫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李靖走到院中,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月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樹下,彷彿還能看到三個孩子幼時嬉戲的身影。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樹皮。
“等著為父。”他低聲喃喃,“我一定會把你們帶回來。”
碼頭邊,一艘戰船已經備好。鄭倫、陳奇率三千精甲列陣以待。
“將軍!”鄭倫抱拳,“末將願隨將軍出征!”
李靖搖頭:“你們留下,守好陳塘關。”
鄭倫急道:“將軍,金雞嶺兇險萬分,您一個人去……”
“我不是一個人。”李靖望向西方,目光堅定,“我是去接我兒子回家。他們還在等著我。”
他登上戰船,立於船首。海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角。他的腰間,混沌無極塔散發著淡淡的清光。
“出發。”
戰船緩緩駛出碼頭,劈波斬浪,向西而去。身後,陳塘關的燈火漸漸遠去。前方,是未知的兇險。
李靖望著西方,目光穿過茫茫海面,穿過重重關山,彷彿看到了金雞嶺上那五道沖天的光芒。那裡,有他的兒子。
“金吒,木吒。”他低聲喃喃,“等著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