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亂,持續了整整十年。
十年來,截教眾修與妖族妖神在這片冰原上反覆廝殺。馬遂、金光仙、烏雲仙等人,與八位妖神鬥了不下百場。互有勝負,各有傷亡。截教弟子,亦有折損——毗蘆仙在一次大戰中被鬼車的死亡之光擊中,當場隕落;長耳定光仙重傷三次,險死還生;餘元的玉簫徹底碎裂,不得不回山重煉。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
北海的冰雪,被仙家法術融了又凍,凍了又融。殷商大營的陣法,被攻破過七次,又被重建了七次。
聞仲始終鎮守北海,寸步未離。他的傷勢早已痊癒,卻始終無法抽身。因為只要他稍露退意,妖族便會瘋狂進攻。
那些從北海戰場上撤下來的將領,各有去處。
魔家四將因在血戰中人人重傷,元氣大損,被聞仲強令撤回後方休養。魔禮紅的傷勢最重,昏迷三月方才甦醒。魔禮海斷了一臂,雖已重生,卻再難恢復到巔峰狀態。魔禮青獨臂支撐數月,終於也撐不住了。
張桂芳同樣被撤下。他在北海一戰中強行施展呼名落馬,傷了神魂根本,醫官說他若再強行催動神通,恐有性命之憂。聞仲命他回青龍關休養,順便鎮守一方。
他們離開北海時,都沒想到,這一別,竟是永別。
直到第十年的秋天。
那一日,天邊金光大放。
多寶道人,親自下山了。
他身後,跟著金靈聖母、無當聖母、龜靈聖母三位大羅,以及三百截教核心弟子。
妖族八位妖神,三死五傷。飛廉、商羊拼死突圍,逃往南嶺。鬼車被多寶一掌拍碎四個頭顱,只剩一個,奄奄一息。烈陽、滄溟被擒,押往金鰲島。五行妖王,僅厚土一人逃脫,餘者皆隕。
十萬妖族精銳,死傷殆盡。
北海之亂,終於平定。
聞仲站在殘破的營寨前,望著那片被仙法轟得滿目瘡痍的冰原,久久無言。
十年了。
他終於可以回去了。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凱旋的號角,而是一封封積壓了十年的戰報。
他拆開第一封,是張桂芳戰死的訊息。
他拆開第二封,是魔家四將戰死的訊息。
他拆開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魯仁杰死了,風雷死了,陶震死了,鄧忠、張節、餘慶的後人也死了。
那些從北海戰場上撤下去的老將,那些他以為能活下去的袍澤,一個個都死在了西征的路上。
聞仲跪在地上,捧著那些戰報,渾身顫抖。
十年。
他在北海守了十年,卻沒能守住任何一個人。
東魯,姜文煥豎起反旗已有九年。東伯侯姜桓楚被殺,姜文煥繼位,誓報父仇。東魯七十二路諸侯,從者如雲。殷商在東方的統治,早已名存實亡。
南都,鄂順同樣起兵九年。南伯侯鄂崇禹被殺,鄂順繼位,聯合南方百越諸部,割據一方。殷商的賦稅、兵員,再也無法從南方徵調。
西岐,姬昌被囚羑里七年,終於獲釋。歸國後,他勵精圖治,積攢糧草,整軍經武。其子姬發、姬旦,皆是當世人傑。更重要的是——闡教正式扶持西岐。
燃燈道人、廣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太乙真人……一個個大名鼎鼎的闡教金仙,陸續出現在西岐城中。
他們不是來遊歷的,是來輔佐的。
北海之戰結束的第二年,姬昌病逝,姬發繼位,號稱“武王”。姜子牙被拜為丞相,執掌軍政。
同年,武王姬發起兵東進,以“弔民伐罪、誅殺妖后”為名,正式討伐殷商。
聞仲還未來得及為死去的袍澤哀悼,朝歌的詔書便到了。
西征。
即刻啟程,不得有誤。
聞仲接到詔書,面無表情。身旁的副將欲言又止,卻被他抬手止住。
“傳令下去,整軍,西征。”
西征之路,是一條通往死亡的路。
聞仲率十萬大軍西進,在岐山腳下與西岐軍相遇。西岐軍也不過十萬人,但有闡教金仙坐鎮。
聞仲率截教眾仙在西岐城下佈下十絕陣,困住西岐三個月。
聞仲驚訝地發現——闡教對他的每一步都瞭如指掌。
金光仙的金圈,被廣成子的番天印剋制。
烏雲仙的黑雲,被赤精子的陰陽鏡破解。
靈牙仙的劍法,被玉鼎真人的斬仙劍壓制。
虯首仙的速度,被太乙真人的九龍神火罩封鎖。
他們每施展一種神通,闡教便有相應的剋制之法。
聞仲終於明白了。
北海十年,截教眾仙與妖族大戰,每一場戰鬥,每一種法寶,每一門神通,都被闡教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們在一旁冷眼旁觀,將截教的手段研究得透徹無比。
然後,在這裡,等著他們。
十絕陣,一陣一陣地被破。
截教弟子,一個一個地倒下。
金光仙,被番天印擊中,當場隕落。
烏雲仙,被陰陽鏡一晃,神魂俱滅。
靈牙仙,被斬仙劍削去首級。
虯首仙,被九龍神火罩燒成灰燼。
餘元拼死救出幾個師弟,自己也被燃燈一掌震碎心脈。
當十絕陣終於被破時,聞仲的身邊,已只剩下不到十人。
十萬大軍,折損過半。
截教弟子,十不存一。
聞仲知道,不能再打了。
他下令撤退,帶著殘兵敗將,往東退去。
但闡教,豈會讓他活著離開?
絕龍嶺。
聞仲率軍行至此處時,天空中忽然降下數十道光芒!
燃燈道人,當先而立。
他身後,跟著雲中子、廣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太乙真人……闡教十二金仙,到了大半!
“聞仲。”燃燈淡淡道,“你走不了了。”
聞仲握緊雌雄雙鞭,仰天長嘯。
“燃燈!本帥便是死,也要拉你們陪葬!”
他衝向敵陣,雌雄雙鞭雷光炸裂!
這一戰,從正午殺到黃昏。
北海十年裡,聞仲終於證道不朽金仙的修為,但面對闡教十數位金仙,他終究獨木難支。
雲中子祭出通天神火柱,九條火龍將聞仲困在中央。
燃燈道人抬手,一道金光激射而出,穿透聞仲的胸膛。
聞仲的身形,僵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胸口的血洞,又抬頭,望向東方。
那裡,是朝歌的方向。
“先帝……臣……來見您了……”
他的身體,緩緩倒下。
絕龍嶺上,一代忠臣,就此隕落。
訊息傳到陳塘關時,已是七日之後。
李靖站在城頭,望著西方,久久無言。
他是在北海平定後便返回陳塘關的。十年時間內,他利用破界珠穿梭諸天世界成功突破不朽金仙,地煞七十二小神通、天罡三十六大神通終於大成,自身的“鎮”之大道和九大護道神通大成。他本打算守著陳塘關,守著妻兒,守著那些追隨他的將士,過幾天太平日子。
但聞仲的死,打破了一切。
金吒站在他身後,低聲道:“父親,太師遺體還在絕龍嶺。闡教……不許任何人收屍。”
李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傳令下去,召集所有能戰的將士。”
金吒一怔:“父親,您要……”
李靖睜開眼,目光如炬。
“太師待我,恩重如山。北海十年,若非太師坐鎮,我早已死在鬼車手中。那些戰死的袍澤,張桂芳、魔禮紅、魯仁杰……他們都在看著我。”
他轉身,望向那些集結而來的將士。
鄭倫和陳奇來了。鄭倫的嗓子早已恢復,哼聲可裂金石。陳奇的黃氣更加精純,一口可腐萬物。
三萬陳塘關精銳,列陣以待。
李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如雷霆:
“太師戰死,袍澤凋零。今日,我李靖要率爾等,前往絕龍嶺,迎回太師遺體,迎回那些戰死將士的英魂!”
“誰願隨我?”
三萬將士,齊聲怒吼:“願隨將軍!”
聲震雲霄。
李靖拔劍出鞘,劍指西方。
“出發!”
大軍開拔,浩浩蕩蕩,向西而去。
金吒、木吒兩兄弟,緊隨父親身後。
金吒的劍,已在西方之行中磨礪得更加鋒利。木吒的祝融之火,已能焚天煮海。
鄭倫、陳奇,哼哈二將,一左一右。他們的神通,已臻化境。
三萬精銳,人人帶甲,人人死志。
李靖策馬而行,望向西方。
他知道,此去絕龍嶺,凶多吉少。
闡教十二金仙,大半都在那裡。他這三萬人馬,在仙人面前,不過是螻蟻。
但他必須去。
不是為了殷商,不是為了帝辛。
是為了太師,是為了袍澤,是為了那些用生命守護這片土地的英魂。
“太師……您等著。”
“李某,來接您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