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塘關,總兵府邸正堂。
香案高設,紫煙繚繞。身著硃紅宦官服、面白無鬚的朝歌天使,手持卷軸,聲音尖利而拖長,宣讀著那份將徹底改變陳塘關乃至東海格局的詔書。
“……擢升陳塘關總兵李靖,為鎮海侯,總督東海沿岸自‘黑風隘’至‘落星灘’三十六處關隘、軍鎮、巡檢司,節制所轄一切兵馬錢糧,專事整飭武備,肅清海疆,彈壓不法,凡海疆一應事務,皆可先斬後奏!!”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靜。前來觀禮的陳塘關文武、部分鄰近關隘聞訊趕來的將領,無不屏息。這權柄,太大了!幾乎是將東海沿岸小半個東域的軍事防務,盡數交予一人之手!更兼“先斬後奏”之權,可謂位高權重,生殺予奪。
“李靖,領詔!”李靖面色沉靜,無喜無悲,上前恭敬接過那沉甸甸的詔書與象徵權威的虎符印信。
那使者將詔書交予李靖後,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尖聲道:“恭喜李侯爺,賀喜李侯爺!大王對侯爺可是寄予厚望啊。望侯爺早日整肅海疆,揚我大商國威!另外……”他聲音壓低些許,湊近一步,“大王還有口諭,望侯爺‘心念王事,勿負孤望’,這東海之濱的‘魑魅魍魎’,該清理的,就要下狠手清理,不必顧忌太多。”
李靖目光微凝,聽出了弦外之音——帝辛這是要他放手去幹,甚至不惜挑起與東海深處某些勢力的直接衝突。“謹遵大王教誨。”
使者滿意點頭,又寒暄幾句,便帶著隨從匆匆離去,前往下一處宣旨。留下面色各異的一眾將領。
李靖轉身,手持虎符,目光掃過堂下眾人,聲音沉穩而有力:“詔書已下,自今日起,本侯便總督東海三十六關防務。軍情緊急,即刻起,所有隸屬三十六關之將領、文吏,就地述職,呈報所部兵員、錢糧、軍械、防務詳情。三日內,本侯要看到完整的東海防務圖冊與戰力評估。”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過往如何,本侯暫不追究。但從此刻起,令行禁止,若有陽奉陰違、敷衍塞責、貽誤軍機者——軍法無情!”
“末將領命!”以陳塘關舊部為首的將領轟然應諾,聲震屋瓦。但來自其他關隘的幾位將領,眼神閃爍,臉上笑容勉強,顯然心中各有盤算。
李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並不點破。整合軍權,絕非一紙詔書便可達成,必然伴隨著腥風血雨與利益交割。他有這個心理準備。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日。入夜,李靖獨自在書房中,對著堆積如山的卷宗與海圖,眉頭緊鎖。
情況比他預想的更復雜。三十六關,散佈於數千裡海岸線上,大小不一,駐軍多者萬餘,少者僅數百。兵員素質參差不齊,軍械老舊,錢糧短缺幾乎是普遍現象。更麻煩的是,其中超過三分之一的關隘,其守將或當地豪族,與東海中的水族、某些海島上的散修、乃至走私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曖昧聯絡,甚至暗中收取“平安錢”。所謂的“海疆不寧”,很大程度上是內外勾結的結果。
“積弊已深,非雷霆手段不可。”李靖揉了揉眉心,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上的東海全圖,最終落在了一處名為“三仙島”的標記上。據卷宗記載,此島位於東海深處,常年雲霧籠罩,時有寶光沖霄,是東海散修的一處重要聚集地,亦是與內陸走私貿易的關鍵節點之一,更隱隱有龍族活動的痕跡。島上勢力盤根錯節,幾個較大的散修家族甚至擁有不弱的私人武力,對近岸的幾處關隘影響頗深。
“或許,該從這裡入手,殺雞儆猴。”李靖眼中寒光一閃。帝辛要他“下狠手”,玉虛宮要他“持身以正”,而他要整合軍權、震懾宵小,也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目標來立威。“三仙島”,正合適。
不過,在動手之前,他需要先摸清底細,更需要……足夠的“刀”。
他心念微動,識海中混沌無極塔輕輕一震,一縷微不可察的混沌道韻散發開來,籠罩書房,隔絕了一切內外窺探。隨即,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紫氣氤氳的玉虛符詔,神念沉入。
符詔內蘊一方極小卻穩固的空間,除了代表玉虛宮權柄的道紋外,還有一道清晰的訊息:憑此符,可在東域範圍內,調動最多三名玉虛外門執事弟子,或請求一次不超過大羅境初階的支援。
“三名外門執事,或一次大羅初階支援……”李靖沉吟。玉虛宮的支援,看似強大,但限制也頗多。外門執事實力多在真仙到玄仙之間,且未必精通水戰或善於應對複雜局勢。大羅境支援更是隻有一次,是關鍵時刻的底牌,不能輕易動用。
他又將袖中薪火令取出。令牌溫潤,卻無更多訊息傳來。伊尹先賢給予此令,更多是象徵意義與長期的門路,指望它立刻提供強援,並不現實。
“終究,還是要靠自身實力。”李靖握緊雙拳,感受著體內奔騰的先天戰仙氣血與丹田中那正在緩慢煉化的一絲祖龍精粹。他如今修為已達煉虛合道巔峰,距離人仙境只差臨門一腳。若能突破至人仙地變境,實力將有質的飛躍,配合混沌無極塔,等閒真仙也未必不能抗衡。
“閉關,衝擊人仙!”一個念頭清晰起來。在正式對“三仙島”動手前,他必須擁有足夠鎮壓局面的個人武力。
“李福!”他揚聲喚道。
老管家應聲而入。
“傳令下去,本侯即日起閉關三日,參悟武道,非十萬火急軍情,不得打擾。府中事務,由夫人暫理。軍務,暫由副將張橫代行,按既定方略,繼續整備防務,探查‘三仙島’及其周邊海域詳情,收集一切相關情報。”
“老奴明白。”
書房門緩緩關閉,禁制全開。李靖盤膝坐於靜室中央,摒除雜念,心神沉入丹田,開始調動周身氣血,衝擊那層通往人仙大道的無形壁壘。
就在李靖閉關衝擊人仙境的同時。
東崑崙,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風風火火地回來了,身後跟著幾個滿臉苦色的玉虛宮庫房執事童子,每個人手裡都捧著幾個寶光四溢的玉盒、玉瓶。
“放這兒,放這兒!”太乙指揮著將寶物堆在八卦爐旁,搓著手,看著玉池中依舊沉睡的哪吒,嘿嘿笑道,“寶貝徒弟,師父我可是把老底和師尊的庫房都颳了一層地皮,給你湊齊了這‘混沌仙武築基’的第一階段所需。”
他開啟一個個玉盒:有混沌色澤、散發著原始道韻的“混沌石乳”;有封印著一縷精純太陽真火與太陰真水的“陰陽玉髓”;有取自北冥玄寒深處、可鎮壓狂暴氣血的“萬年玄冰魄”;更有數種罕見至極、能滋養穩固神魂的仙草靈粹。
“第一步,先以混沌石乳溫養你那混沌微塵本源,讓它‘醒’過來,成為主導。”太乙一邊唸唸有詞,一邊小心翼翼地將一滴粘稠如膏、卻重若山嶽的混沌石乳,滴入哪吒眉心,同時雙手結印,催動玉池中靈液,輔助煉化。
哪吒小小的身軀猛地一顫,眉心紅蓮印記驟然亮起,將那滴混沌石乳吸入。池中靈液劇烈沸騰起來,無數細小的混沌氣流在哪吒周身毛孔鑽入鑽出。
太乙真人目不轉睛,神念緊緊鎖定哪吒體內變化。只見那一直沉寂的混沌微塵,在得到同源石乳滋養後,果然微微一亮,散發出一絲微弱卻至高無上的吸引之力,開始主動吸納靈液精華。而原本與它糾纏不清的妖皇印記與祖巫精血,似乎受到刺激,也同時波動起來。
“穩住!”太乙真人低喝一聲,立刻將陰陽玉髓捏碎,調和好的太陽太陰之力化作一金一銀兩道氣流,注入哪吒體內,一者溫和安撫妖皇印記,一者清涼鎮壓祖巫精血躁動。同時,萬年玄冰魄的寒氣瀰漫開來,穩固哪吒肉身與經脈,防止被狂暴力量沖垮。
紅蓮業火熊熊燃燒,竭力維持著四力之間的脆弱平衡,並將外來的陰陽之力、玄冰寒氣也納入平衡體系之中。
整個過程兇險無比,哪吒小臉時而通紅如血,時而青白如冰,身體不住顫抖,若非太乙真人大羅境法力時刻護持,又有諸多天材地寶支撐,恐怕早已爆體而亡。
“好小子!扛住了!”太乙真人額頭見汗,卻目露興奮,“這混沌微塵果然不凡,竟能勉強主導!第一步成了!接下來,就是水磨工夫,慢慢滋養壯大混沌本源,同時持續以玄門正法削弱、同化另外兩股異力……”
他不敢鬆懈,盤坐下來,源源不斷地將自身精純的玉清仙力注入哪吒體內,引導著這場兇險萬分的“築基”緩緩進行。
五龍山雲霄洞,洗劍池畔。
金吒盤坐於寒玉靈泉之中,池水冰冷刺骨,卻讓他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他閉目凝神,識海中反覆觀想著《文殊智慧劍經》的入門劍意——斬斷雜念,明心見性。
池水映照著他的身影,也映照著天上流雲。忽然,那流雲的倒影扭曲起來,漸漸化作一片金光燦燦、梵唱隱隱的奇異景象。有寶相莊嚴的佛陀虛影端坐蓮臺,有飛天散花,有羅漢誦經……一股宏大、慈悲、卻帶著不容置疑度化之意的精神力量,透過這池水倒影,悄無聲息地侵入金吒識海。
“……放下執著,得大自在……入我門來,永恆極樂……”
充滿誘惑的梵音直接在神魂深處響起。金吒身軀一震,臉上露出掙扎之色。那西方緣法,竟在他初次洗練劍心時,便以如此直接的方式顯現!
“我劍何在?!”金吒猛地睜開雙眼,厲聲喝道。洗劍池中,無數細小的水珠受他劍意牽引,驟然騰空,化作一柄柄透明的水劍,劍尖直指那池中幻象!
“智慧之劍,斬虛妄,斷迷惑!我之道,在崑崙,在玄門!西方極樂雖好,非我求索之路!斬!”
水劍齊鳴,帶著一股初生卻決絕的劍意,狠狠刺入池中幻象!
“啵”的一聲輕響,幻象破碎,梵音消散。金吒臉色蒼白,汗如雨下,但眼神卻更加清澈堅定。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那西方緣法如影隨形,未來必有更多考驗。唯有手中之劍,心中之道,方可倚仗。
遠處洞府內,文殊廣法天尊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讚許。
九宮山白鶴洞,觀星臺。
木吒按照普賢真人所授法門,接引周天星力入體,周身三百六十五處穴竅隱隱發光,與夜空星辰呼應。他修為尚淺,主要接引的是較為溫和的北斗七星與南斗六星之力,用以淬鍊肉身,滋養神魂。
然而今夜,當他功行至深處時,南方天穹,一顆原本黯淡的赤色星辰,忽然毫無徵兆地大放光芒,一道熾烈、狂野、充滿古老蠻荒氣息的星力,如同受到吸引般,跨越無盡虛空,轟然灌入木吒天靈!
“啊!”木吒痛呼一聲,只覺得一股熾熱暴烈的意志隨著星力衝入識海,眼前幻象叢生:有巨禽橫空,翼若垂天之雲,啼鳴震裂蒼穹;有萬妖奔騰於莽荒山林,祭祀星辰,血火沖天;更有古老威嚴的目光,自星力源頭投來,帶著審視與一絲……期待?
“靜守靈臺!默誦《黃庭》!”普賢真人的聲音如驚雷炸響,同時一股中正平和的法力湧入木吒體內,助他鎮壓那狂暴的異種星力,驅散幻象。
良久,木吒才緩過氣來,心有餘悸。
普賢真人面色凝重地看向南方那顆已恢復黯淡的赤星,沉聲道:“妖星‘朱雀七宿’之主星……竟主動呼應於你。木吒,你與妖族星神傳承的因果,比預想更深。從今日起,你修行時需佩戴這枚‘鎮星佩’,時刻警醒,固守本心,絕不可沉迷於星力帶來的力量感,更不可主動呼應那些來歷不明的古老星神意志。”
他將一枚雕刻著北斗圖案、散發溫潤星光的玉佩戴在木吒頸間。
木吒摸著微涼的玉佩,重重點頭:“弟子記住了。”
朝歌,鹿臺深處,新闢的“摘星閣”。
此處樓高九重,是帝辛特地為妲己所建,意為“手可摘星辰”。此刻閣頂,紗幔輕舞,妲己僅著輕紗,慵懶地倚在玉榻上,手中把玩著一面青銅古鏡。鏡面朦朧,映照出的卻不是她的容顏,而是東海之上,波濤洶湧的景象,視角似乎是在極高處的雲層中俯瞰。
鏡中畫面流轉,最終定格在陳塘關城頭,“鎮海侯”的旗幟迎風獵獵。
“李靖……閉關了?”妲己紅唇微啟,聲音酥媚,“倒是沉得住氣。不過,東海的那些‘老朋友’們,可未必坐得住了呢。”
她指尖輕輕劃過鏡面,鏡中景象突變,深入海底。黑暗的深淵中,有龐然巨影緩緩遊弋,鱗甲森然;有珊瑚構築的古老宮殿內,身影模糊的存在低聲交談;更有一些沉船殘骸、海底火山口中,逸散出縷縷不祥的黑紅氣息,凝聚成扭曲的魂影,對著海面上方發出無聲的咆哮。
“龍族的遺老遺少,水族的野心家,還有那些上古戰死、怨念不散的妖族殘魂……帝辛的這道詔書,李靖的這個位置,可是把東海這潭死水,徹底攪渾了呢。”妲己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與玩味,“白澤大人讓我見機行事,推波助瀾……那麼,就從讓這潭水,變得更渾一些開始吧。”
她輕輕對著古鏡吹了一口氣,鏡面盪漾,一道微不可察的粉色光暈,如同漣漪般擴散出去,穿透宮牆,消失在朝歌的夜空,朝著東海方向,悠悠飄去。
這道光暈並無實質攻擊力,卻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引動”與“放大”之力。它飄過山林,山間精怪會莫名煩躁;掠過河流,水中妖物會氣血翻騰;當它最終融入東海的海風與潮汐之中時——
“吼——!”
海底深處,幾雙猩紅的巨大眼眸猛然睜開,充滿了暴戾與貪婪。
“新鮮的血食……強大修士的氣息……還有……令人厭惡又渴望的……龍族精血的味道?”
“時機……到了嗎?”
“殺……吞噬……重現……妖族榮光!”
數道強大的妖魂氣息,自不同方位的海底深淵中甦醒,躁動不安,開始向著海面,向著臨近人類關隘的海域,緩緩移動。
與此同時,東海某處隱秘的龍宮遺蹟深處,一座佈滿塵埃的古老祭壇,也微微震動了一下。祭壇中央,一枚佈滿裂痕的龍珠,閃過一絲黯淡卻純正的龍威。
“祖龍氣息……微弱的呼喚……來自……岸上?”
蒼老、疲憊、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神念,在遺蹟中迴盪。
陳塘關,侯府靜室。
李靖周身氣血如狼煙沖霄,又被室內的禁制死死壓制。他體內傳來江河奔騰、雷霆炸響般的轟鳴聲,面板下隱隱有玄黃光芒與龍形紋路流轉交錯。丹田之中,那絲祖龍精粹正在被瘋狂煉化,融入他每一寸筋骨血肉。
煉虛合道巔峰的瓶頸,如同蛋殼,正在出現道道裂痕。
蛋殼之內,一個全新的、更強大的生命形態,正在孕育。
人仙第一境——地變境,近在咫尺!
而窗外,東海的風,不知何時,已帶上了一絲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血腥與妖異氣息。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劫氣,自東海始,悄然瀰漫。